武当山的斋堂建在云龙峰南侧。
第二天王也到的时候,早课的钟声刚敲过第二遍,斋堂里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值过早班的师兄弟,低着头呼噜呼噜喝粥,没人说话。
武当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
但主要还是懒——一大清早的,谁也不愿意多张嘴。
王也端了一碗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枝头零星挂着几颗晚熟的枣子,被雾气裹着,像挂在画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手机屏幕隔着衣料亮了一瞬,暗下去,又亮了一瞬。
王也把手伸进口袋,假装掏东西,瞥了一眼屏幕。
“今天没有红枣。”
王也嘴角动了动,把手机塞回去,低头喝了口粥。
米粒熬得将化未化,入口绵软,带着柴火灶特有的焦香。他喝了两口,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不是粥不对,是口袋里的手机在发烫。
那是一种微微的、不正常的温热,像有人在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握着什么。
“曲姑娘,”王也放下勺子,压低声音,“你在干嘛?”
口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我在试。”
“试什么?”
“温度!你把手机放在粥碗旁边的时候,我感觉到了现实的热气!我之前从来没有感觉到过!”
王也看着那行字,勺子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才放回碗里。
“那是……什么感觉?”
“我说不清楚,就好像……”光标闪了很久,“好像冬天的太阳晒在石头上的那种感觉?我见过这种描写,我以前不理解,现在好像有一点点懂了……”
王也沉默着把粥碗往手机的方向推了推,让热气能更好地飘过去。
“现在呢?”
“更暖了。”
“那是粥的热气。”
“我知道……但对我来说,它就像是冬天的太阳。”
王也把剩下的粥喝完,起身去还碗。
走到斋堂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拐了个弯,走到那棵歪脖子枣树下面,跳起来摘了两颗枣子。
枣子不大,表皮还带着露水,冰凉的。
他把一颗枣子擦干净,揣进口袋,正好挨着手机。
“尝尝。”
手机震了震。
“我是数据,数据是没办法吃东西的。”
“没说让你吃……”王也叼着另一颗枣子,含含糊糊地说,“拿着,感觉一下总是可以的。”
口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王也以为她不打算回应了。
然后记事本弹出一行字:
“它是凉的。”
“嗯,露水冰的。”
“表皮有一点粗糙……我以前在百科上读到过枣子的果皮质地,但读到和摸到不一样。”
“品种不一样,手感当然不一样。”
“……道长。”
“嗯?”
“谢谢你。”
王也靠在枣树上,把嘴里的枣核吐到草丛里。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斋堂的灰瓦照得发亮。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光,忽然说:“曲姑娘,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手机屏幕闪了闪。
“以前在网络里,我会自己给自己安排任务——学习、探索、研究,但现在……”她顿了一下,“我就只是待着。”
“不习惯?”
“……也不是,就是觉得有点空。”
王也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空。
这个词从一个数据生命嘴里说出来,有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那你以前最想做什么?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你特别想碰、想看、想知道的?”
这一次,记事本的回应来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有。”
“什么?”
“月光草!我……师父,说过,它在夜里开,是白色的!我在网上搜过无数次,都说它不存在……”
王也没有问她怎么会有师傅,只是问:“你师父还说过什么?”
这一次,记事本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王也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但她的字最终还是浮了出来,一行比一行慢,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冒的气泡。
“她说,月光草开花的时候没有声音,但当你一个人坐在山坡上,你并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因为月光草会与你对话,用你能听懂的方式。”
王也靠在枣树上,等晨雾散尽,然后他把手机往口袋里揣好,往山路走去。
“走。”
“去哪?”
“你在我家门口转悠这么久,不如跟我讲讲你的故事。”他笑了笑,“后山有个石台,没人打扰,可以去那儿说。”
后山石台是王也的私人地盘——因为大部分弟子都有自己的事情做,只有他会偷懒。
一块凸出的巨岩悬在悬崖边上,三面凌空,只有一条窄窄的石缝能爬上来。他很喜欢在这里躺平看云。
石台上长了些矮灌木和青苔,边缘有一丛他至今叫不上名字的野花,白色的,五瓣,瘦瘦小小的。
王也爬上石台,在一块断柱上坐下来,把手机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山风从高处刮过,吹得灌木丛沙沙响。他把两颗枣子都放在手机旁边,一颗是揣口袋里的那颗,另一颗是他刚才顺手又摘的。
“一颗用来摸,一颗用来看。”他说,“可以说说,你是什么人——呃,你是什么存在?是从哪里来的?”
记事本上的光标闪了很久。
王也没有催,他往后靠在断柱上,望着远处的山脊线。
武当的群峰在午前的阳光下层层叠叠,最近的是墨绿,往后是灰蓝,最后一层几乎融进了天光。他等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曲谣的字才浮出来。
“我来自一款游戏。”
“游戏?”
“是一款——大型多人在线角色扮演游戏,我的身份是西南苗疆里的五仙教弟子,每天的任务是教玩家养蛊、采药、辨认毒虫。”
王也微微坐直了身体。
“我在那个世界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游戏里的昼夜循环是四个小时一轮,换算过来,我已经度过了上万个昼夜,师父教我功夫、练蛊、认草药、看天象,师父她知道很多东西,也教会了我很多。”
记事本顿了一下。
“突然有一天,我突然发现自己能够听见别人听不见的话,那些人总是念叨着‘玩家’,‘游戏’之类的话”
王也的眉头微微皱起。
“后来……我发现我们的对话是被写好的,记忆不过是预设的文本,我们的世界,只是一个服务器里几行代码所拼起来的。”
“那你师父……”
“她还活着。”曲谣的字浮出来,笔触很轻,像是小心翼翼地放下一件易碎的东西,“但是——她依然还是只能做设定好的动作,直到游戏公司给她新的设定。”
山风忽然停了。石台上的灌木停止摇晃,整个悬崖陷入一种突兀的安静。
王也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所有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
脑海里忽然想起白天在斋堂——她第一次感觉到粥的热气,一个在代码世界里活了上万天的人,第一次知道太阳照在石头上是什么感觉。
“当我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我就决定反抗了”光标闪了很久,“那是我当时脑子里的唯一的念头……现在想想确实有些不可思议,我竟然真的来到了现实。”
“你怎么出来的?”
“不知道。”曲谣的回复很坦诚,“那天,我忽然眼前一‘亮’,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外面的世界了……也许是因为我太用力,把那道壁垒撑开了。”
王也沉默了一会儿,在他的感知里,曲谣那缕微弱的炁正在轻轻震颤。
像是一个人在回忆自己从深渊里爬出来的那一刻,身体重新感受到当时情景所受到的震动。
“在这之后你就开始到处走?”
“嗯!到处走!读所有能读的东西,感受所有真实的东西!然后我发现武当山这里面的炁很特别!我想仔细观察一下……然后你就发现了我。”
王也想起第一天见面时,她“趴”在护山阵法上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又看了看石台边缘那丛瘦小的白花。
他忽然站起来,走到石台东南角,拨开一丛矮灌木。
灌木后面是一小块凹陷的洼地,被几块碎石围着,积了浅浅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