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的自由训练时间，主馆里人声鼎沸，夏星禾却背着球包，径直走向了那扇通往副馆的铁门。
推开门，熟悉而沉闷的击球声如约而至。
陈梦依旧在那个角落，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塑，专注地重复着削球动作。
她似乎没注意到有人进来，或者说，就算注意到了也毫不在意。
在这个被主流训练体系遗忘的角落里，孤独是她唯一的伙伴。
夏星禾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到另一张球台，从球筐里拿出几颗球，开始练习发球。
她故意将自己的位置调整到能被陈梦的余光瞥见，但又保持着足够的社交距离。
她练的是侧下旋发球。
每一次发球后，她都会皱着眉，似乎对旋转的强度很不满意。
连续几次后，她像是遇到了瓶颈，停了下来，懊恼地用球拍敲了敲额头。
这个动作终于引起了陈梦的注意。
那个孤独的身影停顿了片刻，目光短暂地投向了夏星禾，虽然很快就收了回去，但夏星禾知道，机会来了。
她拿着球拍和一颗球，脚步略带一丝犹豫地走了过去。
“那个……你好。”夏星禾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到对方，“我叫夏星禾。”
陈梦停下发球机，转过身，瘦小的身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她看着夏星禾，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疏离，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嗯。”
“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夏星禾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像一个真诚求教的后辈，“我的侧下旋发球，摩擦总是感觉不够充分，旋转出不来。我看你削球的旋转特别强，发力感觉肯定很好，能不能……帮我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
以请教为名，是打破隔阂最快的方式，尤其是向一个在某方面拥有特长却不被认可的人请教。
果然，听到“旋转特别强”这几个字，陈梦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一丝。
她迟疑地接过夏星-禾递来的球拍，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你……发一个我看看。”声音细弱蚊蝇，但总算愿意交流了。
夏星禾依言发了一个球。
陈梦看得极其认真，专注的眼神仿佛能穿透表象，看到力量传导的每一个细节。
“手腕……太紧了。”半晌，她才小声说出几个字，“摩擦的瞬间，要放松，用手指发力。”
一语中的。
夏星禾心中暗赞，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总想着靠手腕去甩，结果越用力越僵硬。”她模仿着陈梦的提示，试着发了一个，球的旋转果然强了几分。
“谢谢你！”夏星禾真心实意地道谢，顺势打开了话匣子，“调整动作真的好难啊，我最近也在改发力方式，不被教练理解，天天被骂，感觉自己都快坚持不下去了。”
这番带着自我示弱的共情，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开了陈梦封闭的内心。
听到“不被教练理解”，陈梦的眼神黯淡下去，一直低垂的眼帘颤了颤。
她小声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应夏星禾：“王副教练……也让我改。”
“改？”夏星禾故作惊讶。
“他说……削球打法已经过时了，没有前途。”陈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让我……要么改练攻球，要么……就别练了。”
要么改变自己，要么被队伍放弃。
这对于一个将乒乓球视为全部的孩子来说，是何等残忍的抉择。
夏星禾心中一沉，这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正当她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时，副馆的铁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刺眼的光线从门外涌入，伴随着一个严厉而不耐烦的声音。
“陈梦！怎么还在这里练这些没用的东西？！”
来人是市体校的王副教练，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
他主管女二队的训练，思想极为保守，是“唯力量论”和“唯进攻论”的忠实拥护者。
他皱着眉头，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看到陈梦身前的发球机，脸上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主馆安排的对抗训练你不参加，跑来这里浪费时间！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这种软绵绵的防守打法，在现在的乒乓球比赛里根本活不下去！”
陈梦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浑身一颤，像只受惊的小鹿，立刻停下所有动作，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双手无措地绞着衣角。
主馆训练的几个队员也跟在后面看热闹，其中就有女队主力之一的孙琳。
她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王教练，陈梦她是在加练，想把旋转练得更好。”夏星禾上前一步，挡在了陈梦身前，试图解释。
“加练？”王副教练的视线转向夏星禾，更加不悦，“你也是，不好好琢磨怎么提高进攻质量，跟着她在这里瞎混什么？练这个有什么前途？我告诉你们，乒乓球是进攻的运动！只有进攻，才是唯一的出路！”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副馆里回荡，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
夏星禾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没有退缩，反而平静地回应道：“王教练，我觉得任何技术都有它存在的价值。削球虽然是防守，但也是一种控制对手、创造机会的战术。如果能把防守反击练到极致，说不定能成为一种奇效。”
“奇效？”王副教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小姑娘家家的，别不懂装懂，好好回去练你的正手攻球！别被一些歪门邪道带偏了！”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孙琳便立刻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啊，夏星禾你可别学她。那种跟怪物一样的打法，连队内比赛都上不了场，练了有什么用？浪费国家资源。”
“怪物”两个字像两根尖锐的钢针，狠狠扎进了陈梦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