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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青瓷镇(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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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青瓷镇是大容器,窑里的东西是小容器。小容器装在大容器里面。新娘是祭品,喂给小容器。小容器吃饱了,就不闹了。大容器就安静了。但小容器永远吃不饱。它饿了,就要吃。三年一次。吃了十七年。五位新娘。它还在饿。”

“它要吃什么?”

“不是吃。是装。它要装的是魂魄。新娘的魂魄被烧进碎瓷片里,被关在水面下,被埋在老槐树的地道里。不是吃掉了,是装进去了。它的身体里装满了人的魂魄。它装不下了,但它还想装。它需要更大的容器。”

苏晚看着江辞鸢。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理解的光,是恐惧的光。她听懂了。窑里的东西需要更大的容器。什么容器比窑更大?什么容器能装得下一个装了三千二百个魂魄的东西?

青瓷镇。

青瓷镇是大容器。窑是小容器。小容器装在大容器里面。但大容器不是窑——大容器是青瓷镇本身。镇子有多大,容器就有多大。能装多少人?三十七户人家,不到两百人。能装多少魂魄?不知道。但地底下有红线,洞壁上有红线,裴惊蛰手背上有红线。红线是窑里的东西的触手。它已经把触手伸到了镇子的每一个角落。它在等。等一个机会,把整个镇子的人和魂魄,全部装进自己的身体里。

“时间快到了。”宋知远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指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六点四十一分。

距离七点还有十九分钟。

苏晚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西边的天空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线,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东边的天空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不是一颗两颗,是很多。密密麻麻的,像碎瓷片上的脸,像水面下的影子,像老槐树地道洞壁上的红线。

“我们今晚怎么分组?”苏晚问。

“我和裴惊蛰一组。你们四个人分两组。”江辞鸢说。

“为什么你们两个人一组?规则说必须两人以上同行。两个人刚好是最低限度。你们不怕吗?”

“不怕。”

苏晚看了他一眼。江辞鸢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脸在路灯的光下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玉石一样的、透着光的白。他的眼睛是黑的,很深,像两口井,看不到底。

“行。”苏晚说。“我和林栀一组。宋知远和陆沉一组。”

宋知远点了点头。陆沉没有说话。

天黑了。

路灯亮了。不是电灯,是煤油灯。镇子里没有电,路灯是煤油的,挂在路旁的柱子上,玻璃罩子被烟熏黑了,火苗在里面跳动着,发出昏黄的光。光不亮,只够照亮灯下的一小片地方。灯与灯之间是黑暗的,走过去的时候,人会被黑暗吞没,走出来了,又被光吐出来。

江辞鸢和裴惊蛰沿着青石板路往北走。不是去青瓷窑,是去他们第一天晚上待过的石桥。石桥在东边,和他们现在走的方向相反。但江辞鸢说“去北边”,裴惊蛰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北边是青瓷窑的方向。但青瓷窑他们已经去过了,该看的看了,该查的查了。再去一次,不会有新的收获。但江辞鸢还是要去。不是去查东西,是去确认一件事。

“你要确认什么?”裴惊蛰问。

“确认窑里的东西是不是还在看我们。”

青瓷窑到了。窑口还是黑洞洞的,看不到底。煤油灯的光照不到窑口里面,光在窑口边缘就停了,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江辞鸢站在窑口旁边,看着里面的黑暗。

“它在看。”他说。

裴惊蛰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窑口。他的右手手背上的符纸已经完全翘起来了,只剩一小块还粘在皮肤上。红线从符纸下面露出来,比之前更粗了,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从手腕延伸到小臂,从小臂延伸到肘部。它已经长到了肘部。再往上,就是上臂。再往上,就是胸口。

“符要掉了。”裴惊蛰说。

“我知道。”

“掉了之后怎么办?”

江辞鸢从衣兜里取出另一张符。和白天那张一样的符,横平竖直,像一个牢笼。他把符折好,撕开裴惊蛰手背上那张快要脱落的符,把新的贴上去。新的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红线缩了一下。从肘部缩回了小臂,从小臂缩回了手腕,从手腕缩回了虎口。它缩了。但它没有停。它在符纸下面蠕动,像一条被压在石头下面的蛇,扭动着身体,想找一个缝隙钻出去。

“这张能撑多久?”裴惊蛰问。

“一夜。”

“明天呢?”

“明天画新的。”

江辞鸢转过身,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裴惊蛰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在黑暗里,路灯在身后,灯光照不到他们。只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镇子里回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裴惊蛰问。

“让你看它。”

“看什么?”

“看它在看你。”

裴惊蛰回头看了一眼青瓷窑。窑口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窑里的东西在看着他。通过他手背上的红线,它在感觉他的存在。他往东走,它知道。他往西走,它知道。他停下来,它知道。他睡觉,它知道。他醒来,它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它都知道。但它不知道江辞鸢在想什么。因为江辞鸢没有红线。它是通过裴惊蛰来感觉江辞鸢的。裴惊蛰在哪,它就在哪。裴惊蛰看到什么,它就感觉到什么。它看到江辞鸢在画符,在封红线,在阻止它。但它不急。它有六天。

“如果有一天,”裴惊蛰说,“我的整条手臂都长满了红线,符也封不住了。你会怎么办?”

江辞鸢没有说话。

“你会杀了我吗?”

江辞鸢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裴惊蛰。路灯在他们身后,光从后面照过来,把裴惊蛰的脸照成了剪影。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清他的轮廓——眉骨,鼻梁,下颌,嘴角。他的嘴角是平的。没有弧度,没有笑。

“不会。”江辞鸢说。

“为什么?”

“因为你会杀了我。”

裴惊蛰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说得对”的表情。他不会让红线长到全身。不会让窑里的东西控制他。不会让自己变成窑里的东西用来抓江辞鸢的工具。在红线长到胸口之前,他会把那两张符从胸口取出来,交给江辞鸢。然后他会走进窑里,走到那个东西面前,和它做一个了断。不是死,是了断。了断了,红线就断了。窑里的东西就找不到江辞鸢了。

江辞鸢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因为他看到了,是因为那张同心符。它不在裴惊蛰身上了,在江辞鸢的衣兜里。但它还在起作用。它能让他感觉到裴惊蛰的意念——不是具体的想法,是方向。裴惊蛰的意念在往一个方向走,往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走,往一个可能回不来的方向走。

“不要做傻事。”江辞鸢说。

裴惊蛰没有说话。

“我也不会让你做傻事。”

裴惊蛰看着他。路灯的光在江辞鸢脸上跳动,明暗交错。他的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玉石一样的白。他的眼睛是黑的,很深,像两口井。但井里有光,不是路灯的光,是他自己的光。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根火柴,火很小,但它不灭。它在井底,在很深的地方,烧着。

裴惊蛰把目光移开,看向远处的黑暗。

“走吧。该回去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们身边掠过,光把他们吞进去,又吐出来。他们的影子在地上,一左一右,长短不一。但方向是一样的。都往南。都往广场。都往老槐树的方向。都往那个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去的副本的深处。

裴惊蛰的右手手背上,符纸贴得很紧。红线在符纸下面蠕动,像一条被压在石头下面的蛇,扭动着身体,等着石头被搬开的那一天。

江辞鸢的衣兜里,六样东西挤在一起。空信封,模糊的报纸,灰了的通灵符,木牌,还有两张新的符——一张通灵符,一张同心符。符纸是热的,不是温的,是热的。像两颗心脏,在衣兜里跳动着。

他们在黑暗中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意念在说话。不是通过符,是通过那条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从第一次精神力共振时就连接在一起的线。那条线比红线更细,比红线更深,比红线更难挣断。它不是窑里的东西系的,是他们自己系的。在他们还不知道对方存在的时候,就已经系上了。

江辞鸢知道那条线在那里。不是因为他看到了,是因为他能感觉到。裴惊蛰在他旁边,走着,呼吸着,心脏跳动着。裴惊蛰在。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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