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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青瓷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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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一只鸢。”

江辞鸢看着他。裴惊蛰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不会画但我就喜欢这么说”的表情。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灰色的平面恢复了原样。

江辞鸢坐在书桌前,看着那面空白画轴。画一只鸢?鸢是猛禽,翅长,善飞。他从来没有画过鸢。他画过符,画过山水,画过兰花。没有画过鸟。为什么?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不想画会飞的东西。纸鸢的线在别人手里,飞得再高也是被牵着的。他挣断了那根线。现在他可以画一只真正的鸢了。

他拿起毛笔,蘸墨,走到画轴前。笔尖悬在白纸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放下了。不是不想画,是时候没到。等时候到了,那只鸢会自己飞上去的。

他回到书桌前,关掉台灯,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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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裴惊蛰每天都会来。

第一次来的时候,江辞鸢正在画符。他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没有抬头。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了几下,停在书桌旁边。裴惊蛰站在那里,看着他画完最后一张符。

“你今天画了几张?”他问。

“七张。”

“都是驱邪符?”

“镇宅、驱邪、安魂、破障。四种。”

裴惊蛰拿起一张镇宅符,对着灯光看。朱砂的纹路在纸面上流转,像一条暗红色的河。

“我能拿一张吗?”

“拿去做什么?”

“研究。”

江辞鸢看了他一眼,从桌上抽了一张镇宅符递给他。裴惊蛰把符折好,放进口袋。

“经书背得怎么样了?”江辞鸢问。

“背了一半。”

“背一段听听。”

裴惊蛰靠在书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墙上的空白画轴,开口念道:“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他念得慢,不是不熟练,是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江辞鸢听着,没有打断。等他念完,江辞鸢说:“‘三毒’是什么?”

“贪、嗔、痴。”

“怎么灭?”

“不贪,不嗔,不痴。”

“怎么做到?”

裴惊蛰想了一下。“不贪——不贪图不是自己的东西。不嗔——不生气。不痴——不执着。”

“你现在在做哪一样?”

裴惊蛰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三样都做。”——不贪?他在跟江辞鸢学画符,这算不算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嗔?江辞鸢说他画线的时候手在抖,他没有生气,但也没有完全不在意。不痴?他每天来,坐在江辞鸢的书桌旁边,看他画符,听他说经,这算不算执着?

“经书背完之前,不学画符。”江辞鸢说。

“我知道。静心没到,画出来的符也没有灵气。”

江辞鸢看了他一眼。这句话是他昨天说的,裴惊蛰记住了。

“你明天还来?”江辞鸢问。

“来。”

“后天呢?”

“来。”

江辞鸢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把桌上的符纸一张一张叠好,用镇纸压住。裴惊蛰没有走。他靠在书桌上,看着江辞鸢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叠符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叠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画符的时候,在想什么?”裴惊蛰问。

“什么也不想。”

“那你怎么知道一笔该落在哪里?”

“手知道。”

裴惊蛰看着他的手,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我明天带笔来。”他说,“商城的笔不好用。”

“你还有别的笔?”

“在和平旅馆找到的。二楼储物间,一个落灰的盒子里。毛笔,老的,笔杆是竹子,笔头是狼毫。应该是旅馆以前给客人写留言用的。”

“你找到了为什么不早说?”

“忘了。”

江辞鸢看着他。裴惊蛰的表情很坦然,不像是说谎。他是真的忘了。一枚能激活的铜符牌,一个被关了三十年的人,一面能看见别人房间的镜子。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转,谁还会记得一支毛笔?

“明天带来。”江辞鸢说。

裴惊蛰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个空白画轴,你打算一直空着?”

“还没想好画什么。”

“画什么都行。空着浪费。”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

江辞鸢坐在书桌前,看着墙上那面空白画轴。米白色的画纸,深色的木轴。空着。他站起来,拿起毛笔,蘸了墨,走到画轴前。笔尖悬在白纸上方。

画一只鸢?裴惊蛰说的。鸢是猛禽,翅长,善飞。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笔尖落在纸上,画了一笔。然后停住了。他看着那一笔,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回到书桌前。

那一笔很短。只有两厘米。在画轴的左下角,像一片落下来的羽毛。不是鸢。鸢不会把羽毛落在这里。

他关掉台灯,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敲门声没有响起。但他知道,明天那个人还会来。带着一支旧的毛笔,说是从和平旅馆的储物间里找到的,给客人写留言用的。他不知道裴惊蛰画出的第一条线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比第一次好,也许更差。但他会坐在旁边看,看他落笔,看他手稳不稳,看他心静不静。然后告诉他,哪里对了,哪里错了。

这是教。也是等。等那个人画出第一条有灵气的线。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但他不急。他已经等了二十三年,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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