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问庙宇香火哪家旺,闵都的人会说,当属北都天行门的天行宫。
毕竟是皇家供奉了几朝,天行宫的香客络绎不绝,倒也实属正常。但今年开春,崇祥帝新奉国师作宫中上宾,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飞升”,那位国师原在的道观也就成了个香火旺盛之地。
此观名阳清,是三年前所建,坐落于闵都的西南方。传闻国师被迎入宫前,便是在此观中修行。
往年的阳清观虽说称不上甚热闹,但也有不少周边的百姓前来;而如今阳清观日日夜夜香火不断,与之相照的便是宫中的观星阁,二者灯火不绝、彻夜通明,倒像是京中的两盏琉璃灯,将整座闵都笼罩它们柔和的光中——或者说,更像是一双眼睛。
一双暗中打量事态的眼睛。
阳清观如今的观主是个坤道,年纪看着不上不下,身上总总披着件鹤氅,头发紧紧地束起,用偃月冠与一根枯木簪固定在头顶。她戴着半张饕餮面具,只露出口鼻,眼下她的目光正透过面具望出来,扫视着眼前站着的几个道人。
“观星阁是宫中的道场,可阳清观并不输于它,”她开口道,“诸位道友既是初入我门下,那在此处历练一番,日后或有机缘能进宫。望诸君切莫妄自菲薄,别觉着来我这儿是因国师不喜。”
秋日的清晨,空气并不湿润。鸟雀南渡,灰喜鹊却独留于此,在枝桠间蹦蹦跳跳,霸占着这方天地。一只喜鹊叼着一颗红果,扑朔着翅膀落在地上,快乐地蹦跶,没蹦两步就停在了一双鞋旁。
鞋的主人似有察觉,忽然动了动。灰喜鹊被吓了一跳,蹦跶着连退好几步,惊吓得浑身蓬松。它大叫一声,嘴里的红果落在地上,急忙忙振翅离开了。
“谨遵观主教诲。”
一个生得有些沧桑的乾道上前几步,对着观主行了礼。“只是不知,我们是要做些什么呢?”
观主不喜不悲地看了他一眼,念了句经:“再过两日便至初一。阳清观每月初一、十五皆有法事,届时众善信亦会在场。法事是为清恶念、正清身,烦请诸位在这两日内画好法阵,法事当日再招待好众善信。福生无量天尊。”
众道齐念天尊,而后便都散去。那沧桑的乾道站在原地,尚还在思索着什么,另一年轻的坤道却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手,用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瞧他:“师兄,想什么呢?”
乾道回过神来,闻言下意识挂上笑,偏头看去要回应。可一看到小坤道那张玲珑可爱的脸,他却觉喉咙一紧,像是吃了半斤甜腻的南海荔枝,要半天才能喘过气。
这小坤道会心一笑,扯着他的袖子快活地走到一旁的鼓楼外,动作之大舞得她自个的袍袖哗哗飞舞,像个快乐的飞蛾。
鼓楼外有颗杏树,果子早就叫人摘完,叶子金黄,枝干笔直,宛若一树魂幡。小坤道把他拉到树下,随手就往树海上打了道符。银光若流水浸满那符上的笔走龙蛇的字迹,忽然展开一个无人能觉察的小罩,将这金黄杏树罩得严严实实。
乾道忙甩开小坤道的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是羞的,也像是在恼火。他唇边稀稀拉拉的胡子抖了抖:“我还是不明白——你作甚打扮成这样?”
小坤道微微一笑,张口却成了清朗少男声:“这样挺好,就是我师尊来了,许也不能一下子认出我。”
这坤道正是被秦王喻雏等人安排潜入观星台的何归灵。何归灵扶了扶头上的偃月冠,幻化出的少女脸上浮现几分探究,但只一瞬就化作了笑意。
“南柯师兄,弟子奉师尊之命来协助你,却不知你想从何处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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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归灵在打量着南柯,南柯却也在打量着何归灵。
南柯奉师尊黄猛之命,协助观天阁于闵都办案,但却并不是只为协助而来。他看着何归灵脸上状似无邪的笑,默默地抬手抚摸着假须,心里却咯噔、咯噔地打起鼓。
那个叫叶舟的回来了。他想起临行前师尊的嘱托。当年这姓常的小子说过,三百年前的杀神意境里,叶舟的头是他亲自砍下的。我不信。
南柯看着黄猛喝了口茶,闻到了茶中的清香。这茶是西湖的龙井,凡间贡茶多数比这还少上几分成色。他在这氤氲茶雾中恭恭敬敬地朝黄猛行了礼,抬头却问:“师尊有疑?”
“当年就有疑。”
黄猛冷哼一声,重重放下了茶盏。“那杀神意境,传闻是上古的先辈灵脉所化,凡误入此境者,只有厮杀至只剩他一人才能活下。你没见过那姓常的三百年前的样——他与那叶舟如胶似漆,恨不得日日黏在一起,他真能杀了叶舟?”
岂不矛盾。南柯腹诽。无论想与不想,既然此意境只有一人能走出,那常阁主出来了,另一人必然是死了。
但他没有说出口,而是低头恭敬地说:“师尊所言极是。”
他不需要理解师尊究竟是什么意思。既是说了,那他照做便是。把疑惑藏在心底,眨眼就能忘去。
“师兄?师兄?”
何归灵又多唤了几声,才把南柯从万般思绪中拉出。南柯默了默,想对何归灵笑,可看着何归灵那双幻化后过分水灵的眼睛,这笑又僵住了。
还是太难以接受了。南柯长叹一声抹了脸:“你这幻化的是谁?”
何归灵疑惑地挑挑眉:“没谁。好叫南柯师兄知道,我们观天阁常年行走在外,幻化成其他模样本就是家常便饭。我这样有什么问题,不好看?”
南柯决定略过这个问题:“过两日便是阳清观的法事。眼下既无头绪,不若就从这法事下手。你既扮作坤道,那烦请师弟……师妹你去和观中他人多打探打探消息了。”
何归灵又是“展颜一笑”,激出南柯一声鸡皮疙瘩。待何归灵走远,南柯脸上一言难尽的神情才慢慢散去。他站在金黄的杏树下许久,忽然抬起了手——一只灰喜鹊落下,抓着他的手站定,歪着脑袋看他。
“回仙盟去,”南柯低声道,用指腹摩挲过它的羽毛,“告诉师尊,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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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顺利。赵观倚在院中的红枫树下,听着羊启禀报何归灵与南柯潜入之事。她身上还穿着朝服,衣摆尚带着凌晨出门时的凉意,指尖慢慢点在身前的棋盘上,目光也流连于黑白棋子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