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监晨钟初落,余音清泠,漫过整座官署院落。
院内青砖被晨露打湿,微凉润透,往来吏员步履匆匆,皆垂首低眉,守着森严规矩。人人面色刻板,眼底无多余神色,偌大司天监,常年只有观星、演算、录册三件事,死寂得近乎沉闷。
沈晚棠跟着引路杂役踏入院门,低眉敛目,姿态恭谨谦卑,将一身锋芒尽数藏起。
她如今身份低微,只是戴罪入署的抄算小吏,无品无级,任人差遣。
引路之人是个中年老吏,姓王,在司天监熬了二十余年,见惯起落,最是圆滑世故。他边走边低声提点,语气平淡疏离:“你是提刑司划拨过来戴罪办事的,规矩记牢。少看、少听、少言。各司案卷、观星台仪器、高阶演算底稿,一概不许私窥、私触、私记。”
“是,晚辈谨记。”沈晚棠垂眸应声,温顺安分。
“你的差事简单,”老王吏侧首瞥她一眼,见她年纪幼小、一身素朴,并未过多设防,“每日誊抄旧历残卷、核对庶民节令台账,无需动脑,只需手稳字正。安分做完,日落销卯,无人会苛责于你。”
说话间,二人行至西跨院抄录房。
此处是司天监最边角、最琐碎的差事之所,堆满数十年堆积的旧纸残卷,尘埃厚积,光线昏暗,少有高阶官员踏足。
显然,这是顾衍之特意为她安排的位置——最不起眼,最安全,最适合暗中蛰伏。
房内已有三四名抄书小吏,皆是沉默伏案,落笔无声,气氛压抑。
老王吏将一摞泛黄旧册堆在她案头:“今日先抄三十年民间节令报备卷宗,日落前尽数誊录完毕,不得错字漏页。”
言罢,转身离去。
沈晚棠落坐案前,指尖抚过粗糙纸页。
案头卷宗皆是最底层的无用台账,记载乡野节令、农事报备,看似杂乱冗杂,实则暗藏玄机。
大梁民间州县,年年都会上报真实风雨节气、农时早晚。这些不入朝堂大官眼的细碎记录,恰恰是真实天象的唯一佐证。
官修历法被人为搁置修正、逐年失真,可山河大地、四时农桑,从不会骗人。
沈晚棠垂眸执笔,笔尖落纸工整端正,一如往日沈家教规。
旁人皆埋头机械誊抄,麻木敷衍,唯有她落笔之时,目光飞快扫过每一条记录。
春寒早晚、雨期提前、霜期延后、麦熟时节……
一条条细碎记载,在她脑海中飞速串联、复盘、演算。
仅仅半日,她心底已然笃定——官历误差三日,绝非积年自然偏差,是人为逐年微调、刻意累积的结果。
每一年的官方校正底稿,都被悄悄篡改一丝毫厘,三十年滴水穿石,最终酿成举国天时错位的大祸。
手段阴毒,布局绵长,绝非一人一时之功。
午后未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规整,带着上位者的威仪。
房内所有小吏瞬间低头,落笔愈发谨慎,大气不敢出。
沈晚棠余光轻扫,只见一身青绯官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入抄录房。
此人面白微胖,眉目温和,唇角常带浅淡笑意,看着儒雅谦和,毫无凌厉之势。正是司天监监副,赵明远。
父亲昔日最信任的副手,亲手篡改历法、递上弹劾折子、倾覆沈家满门的幕后爪牙。
时隔半月再见故人,沈晚棠心底无波无澜。
刻骨恨意被她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面上只剩惶恐恭谨,一如寻常畏官的稚弱孤女。
赵明远缓步巡视案头卷宗,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定在沈晚棠身上。
他似是随口一问,语气温和无害:“新来的?”
“回监副大人,是。”沈晚棠垂首回话,声音轻柔怯懦。
“沈怀璋之女?”
直白的问句,不带遮掩,骤然砸落。
房内其余小吏笔尖皆是一顿,悄然抬眸,又飞快低下头,不敢窥探。
沈晚棠指尖微顿,随即稳稳落笔,轻声应道:“是。罪臣之女,戴罪立功。”
赵明远缓步走到她案前,垂眸看向她誊抄的卷宗,目光细细扫过工整字迹,笑意温和依旧:“昔年沈监正一手星算冠绝大梁,你自幼耳濡目染,本该聪慧过人,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可惜了。”
话语惋惜,听似悲悯,实则字字试探。
他在看她的怨,看她的恨,看她是否心存不甘、伺机反扑。
沈晚棠微微躬身,姿态愈发恭谨,语声谦卑,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麻木:“家父糊涂,触犯天颜,罪无可赦。晚辈愚昧,不敢妄议官案,只求安分做事,苟全性命。”
她刻意藏起所有锋芒,装作一个被灭门之祸吓破胆子、懦弱无能的寻常少女。
赵明远静静看了她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