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很不习惯的轻。像长期提着东西的人,忽然被人松了手。
重担突然卸下,世界反而显得轻得不真实。
那是一种久违的轻。
也是她尚未准备好承受的轻。
秦芊仪已经开始默默收拾。不是张扬的离开,而是按她一贯的方式——把能带走的分好,把暂时用不上的叠起。她心里很清楚,这里不是她的位置,也不需要她久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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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却并没有给她太多选择。
查办是在一个很突然的上午开始的。
消息像风一样在眷村里传开,说是清查私住、借住、冒名挂靠的情形。来的人不多,却很有章法,挨家挨户地问,名单、证件、调令,一样一样对,问得细致而冷静。空气里多了一种无形的紧张,连说话声都低了下去。
秦芊仪是在晾衣服的时候听见的。
邻屋的门被敲响,女人的声音一下子收住,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响声。她把衣角抚平,忽然明白过来——这一次,大概轮不到她替谁出面了。
秦芊仪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只在需要时递上东西。她听得出来,这不是为难,是清点——在一个秩序刚刚重建的地方,所有“不合档案”的人,都会被重新看一遍。
他们确实不该在这里。
江伟成没有正式编制,也没有调令。他们住进来,本就是借着旧日的情分和空出来的一点缝隙。事情平时不被点破,像是默认;一旦被查,就没有退路。
那天下午,江伟成和小邵一起出门。
小邵来敲门时,帽子已经戴好,神色比平时郑重许多。他没有多说,只道一句:“我陪小邵去一趟。”
秦芊仪点头,没有多问。
秦芊仪没有跟去。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她太清楚,这种时候,等待比陪同更合适。她在屋里把该收的收好,像是随时准备再次搬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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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见处长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等他们被叫进去的时候,处长刚听完一个汇报,心情看起来不错,甚至露出久违的笑意。
“江伟成?”处长一眼就认出来,“你终于肯回来了?正好,总部还等着你们这些老飞行员。以后要反攻,空军得先撑起来。”
这句话让小邵微微松了口气。
可一站近,处长的笑意立刻淡了下去。
他看见江伟成走路微微跛,眼里瞬间露出失望——不仅仅是对一个人,而是对一个“可能用不上”的军人。
“腿怎么回事?”
“不碍事。”江伟成答。
处长盯着他片刻,像是在衡量值不值得把资源继续押在他身上。他翻开资料,发现脱队记录、长时间无作战纪录、无飞行体检通过证明——每一条都让他的眉头往下压。
“你现在……还能飞吗?”
江伟成立住:“恐怕不能。”
空气僵住了片刻。
处长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对“反攻空军主力重新整编”的全部期待挪开。他闭了闭眼,只剩下一句冷调的:“那你最多只能回地勤了。”
话落下,像是敲在木板上。
不是赞许,也谈不上再信任,只是把人放在还能用、不至于被清退的位置上。
小邵立刻应:“他愿意的,处长。”
江伟成则只是站得笔直:“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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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以后,他推门回到家。
屋子里只有一盏灯,温温的光落在秦芊仪肩上。她正在缝一件旧衣服,见到他,只轻轻抬头:“回来了。”
“嗯。”他把外衣挂好,动作慢,却很安稳。
她问:“怎么样?”
江伟成说:“让我回地勤。”
秦芊仪没有惊讶。
她只是停顿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出的轻松笑意。
“那很好。”她说。
他愣了一下。
“真的。对你来说,很好。”
她把针线收好,放在灯下。语气里没有任何遗憾,只有一种稳稳的心安:“你不会再被往天空上推,不会再在三更半夜等命令,也不会再有那种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的日子。”
她说得平静,却让江伟成第一次感到,原来自己落在地上,被一个人这样接住,是一种重获。
秦芊仪抬眼看他,眉目温柔而坚定——
“至少,你终于有一个留下来的位置了。”
她是真的替他高兴。
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他终于不用再被战火吞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