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废弃工厂的厂房很高,窗子却破了。
光从裂开的玻璃里落下来,一道一道,像被切开的时间。
人挤在里面,贴着墙、靠着柱子,像一堆暂时还活着的影子。
空气里有湿衣服的味道,也有饥饿的味道。
秦芊仪一进来,就看见那几个男人。
他们手里提着食物,动作很快,只往自己女人和孩子那边去。
她几乎是立刻追了上去。
“你们有没有看见我丈夫?”
她的声音在厂房里显得突兀。
太完整了,不像逃难的人该有的声音。
那些人回头看她,眼神一下子变了。
像看见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有人护住了手里的袋子,有人直接往后退。
“没有!”
其中一个男人说得很快,“那天你也在,一下船就被部队抓走了,要找,去他们部队找!”
秦芊仪点点头。
“我找过了。”
她说,“他们都说没有这个人。”
她换了一个人问。
再换一个。
得到的答案不是摇头,就是躲开。
他们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
她慢慢停下来。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不是他们不知道。
而是她已经成了一个不该被回答的人。
她走回自己那一小块地方,坐下。
腿有些发软,却没有倒。
这时,有个女人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很确定。
“你丈夫有羊癫疯。”
“部队不会要的。”
秦芊仪抬起头。
“很快就会放他回来的。”
那句话像一根细线,轻,却牢牢地勾住了她。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问真假。
她只是把那句话收下了。
旁边的女人递给她一颗番薯。
温的,带着土味。
“你吃吧。”
秦芊仪接过来,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她低声说:“谢谢。”
乱世里,有人愿意给你一口吃的,本身就像一种恩典。
她几乎要记住这张脸。
女人却又补了一句:
“你别再跟着我们了。”
“羊癫疯会传染的。”
“你丈夫有,说不定你也有。”
话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常识。
秦芊仪愣了一下。
随即点头。
“好。”
她说,“我不跟着。”
她把番薯小心地收进包袱里。
“我留给我丈夫吃。”
“等他回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也没有颤抖。
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忽然,有人从外头冲进来。
“浙江那边火车又开了!”
整个厂房瞬间炸开。
人群起身、推搡、奔跑。
像一群被突然惊动的动物,只剩下本能。
几分钟后,厂房空了。
只剩下秦芊仪。
光还是那样从破窗里落下来,灰尘慢慢沉下去。
世界忽然安静得不像是真的。
她坐在墙角,把包袱抱在怀里。
里面有那颗番薯。
还有老巩给她的手枪。
她把手枪摸出来,攥在掌心。
那一点熟悉的触感,让她终于觉得——
自己还在某条人世的线上。
她靠着墙,没有再去找人。
她知道,该找的都找过了。
接下来,她只要等。
等一个被世界暂时放逐、
却一定会回到她这里的人。
————————————————————————
月光从破裂的高窗斜斜落下来,照见水泥地上一圈一圈的暗痕,像早已干掉的血,又像是难民们睡过、醒过、又匆匆逃走的痕迹。空气里混着汗味、霉味、火药味,还有一点点冷掉的番薯气息。
秦芊仪蜷在墙角。
背后是冰冷的砖,潮气顺着脊背往上爬。她用包袱垫着腿,手指始终压在布面上——那里面有老巩给的枪。不是因为要用,只是需要知道它在。
只要知道,就能睡。
她闭着眼,却并没有真的睡着。人在逃难的时候,很少真的睡着,身体只是暂时停止反抗,意识却在暗处竖着耳朵。
有细碎的声响。
像什么东西被踩碎,又像是牙齿咬断硬物。
远处有一个黑影,在地上翻找什么。
弯着背,像一头饿久了的动物。
她的心猛地一紧。
“……伟成?”那名字落在空荡的工厂里,显得太干净,反而不合时宜。
声音出口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不是。
可她还是喊了。
那是她身体的本能——
只要还活着,她就会先叫他的名字。
黑影顿了一下,转过头来。
黑影慢慢走近,脚步拖沓,像是长期挨饿的人,身体已经学会节省力气。月光落在那张脸上——脏得看不出原本的肤色,眼睛却亮得异常,亮得近乎贪婪。
“……我饿了。”
那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秦芊仪的手已经伸进包袱。她知道自己在抖,但动作并不乱。她一向如此,害怕的时候,反而更安静。
枪还没碰到,手腕就被按住了。
力气很大,带着久未洗过的体温。那只手粗糙、肮脏,像一块湿透的布,腐败,潮湿,死死压在她的手背上。
她想喊,却被另一只手捂住了口鼻。
呼吸被截断的那一刻,她脑子里没有惊叫,也没有求救。她忽然想到的是——原来恐惧是有形状的,是这样一只手,贴着皮肤,逼得人只能看见自己身体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