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从前。”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怅然,“我们有过不少安稳相处的时日,敛心院的岁月,可那时家国仇恨横亘在我们之间,我满心都是算计、使命,不曾好好珍惜那些难得的片刻。如今时日无多,想来,实在是可惜。”
谢清珩握住她冰凉的手,眼眶泛红,喉头哽咽:“会好的。程玄骁已经快马奔赴去南疆寻访楚一玗。纪王口供言明,楚一玗穷尽毕生钻研心症的解法,他手中必定存有续命的奇药。玄骁能力出众,很快便能寻到他,你一定可以熬过去。”
傅昭微浅浅一笑,笑意浮在唇边,却没有半分求生的执念。半生奔波,搅入两国滔天阴谋,见过尸山血海,保全了燕国,平定纪王叛乱,恩怨大多落定,于她而言,已经心满意足。
“清珩,答应我三件事。”她抬眸,认真望向他的双眼,气息微弱却字字分明。
“无论什么,我都答应你。”谢清珩攥紧她的手,指节泛白。
“第一,燕、胤两国,从今往后永罢兵戈,不许再起战事,百姓经不起连年战火。”
“我允。”
“第二,我的弟弟傅昭屿,他是你谢氏的血脉,可也是罪臣之子,不要将他禁锢于皇宫樊笼。给他自由之身,不拿他制衡燕国,许他四海遨游,想去何方,便去何方,保全他一生平安。”
谢清珩闭了闭眼,压下喉间酸涩:“我允。”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傅昭微目光牢牢锁住他,语气带着一丝执拗,“我死后,你万万不可殉情。从前我便告诫过你,殉情不过成全一己私情,抛下万千生民于不顾。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一看这太平河山,守好大胤的黎民百姓。”
这句话重重砸在谢清珩心上,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他强忍着喉咙间的哽咽,艰难应声:“……我答应你。”
傅昭微听完,安心地缓缓合上眼帘,疲惫地陷入昏睡。
往后七日,傅昭微便这样缠绵病榻,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皇宫之外,八百里快马的消息不断传回,程玄骁踏遍名山大川,终于寻到了避世隐居于深山的楚一玗。
楚一玗听闻傅昭微危在旦夕,取出耗费半生心血炼成的续命秘药,二人快马加鞭,昼夜兼程赶回皇城。
就在楚一玗与程玄骁踏入皇宫朱红大门的那一刹那,皇城上空,报丧的钟鸣“嗡——”地一声,沉沉响彻整座宫城。
寝殿之内,帐幔静垂。傅昭微呼吸已然断绝,双目安详轻阖,脸上没有病痛挣扎的痕迹,已然溘然长逝。
楚一玗手中那只盛放续命丹药的瓷瓶,哐当一声坠落在地,药粒滚落满地,终究是来晚一步。
消息迅速传遍燕、胤两国。
谢清珩痛彻心扉,却牢牢记下傅昭微临终的嘱托,没有追随她而去。
朝堂之上,他下旨追封傅昭微为大胤文德皇后,以皇后礼制入葬大胤皇家陵寝。
燕国这边,新帝傅昭平悲痛万分,下诏书追封傅昭微为燕国镇国长公主。
两国虽各有追封,遵从傅昭微生前遗愿,灵柩合葬于大胤皇陵,陵前同时立两块碑铭,一面刻大胤文德皇后,一面刻燕国镇国长公主,记她一生横跨两国的功过。
此后余生,谢清珩终生未娶,恪守承诺,他励精图治,推行休养生息,严守与燕国永不开战的誓约,勤勉理政,守护万里河山与天下苍生,将对傅昭微所有的思念,尽数寄托于这太平盛世。
云舒辞别大胤,返回燕国,留在傅昭平身侧辅佐朝政,恪尽职守,安定燕国朝堂。
程玄骁亲眼见证所有恩怨尘埃落定,世间再无需要他奔赴厮杀的阴谋战乱。他辞别故人,与风悦一同回到与世隔绝的药谷,闭门避世,不再涉足世间权谋纷争,终日打理药草,安度余生。
傅昭屿拿到谢清珩赐予的通行令牌,一身简衫,不带任何官爵羁绊,孤身离开皇城,自此浪迹天涯,四海云游。
山川湖海,大漠江南,处处留下他的足迹,放下了帝王的枷锁,放下身世的执念,真正活成了自由自在的普通人。
多年之后,烽烟散尽,燕与大胤边境再无战火,商旅往来不绝,百姓安居乐业。
偶有路人途经那座跨两国声名的皇陵,松柏苍苍,落叶萧萧。
陵下长眠的那个女子,一生在权谋战火之中辗转,背负过卧底的骂名,也担起过家国的重担,以一己血肉之躯,终结一场绵延两代的滔天祸乱。
人间山河万里,如她临终所愿,海晏河清,岁岁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