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誓完毕,苏绾灵敛去眸中情绪,起身拢了拢裙摆,柔声道:“贺寿大礼落在方才慌乱的街巷,臣妾独自折返去取,片刻即回,陛下在此等候切勿随意走动。”
谢清珩心中没有半分疑虑,只当她细心藏好了生辰惊喜,含笑叮嘱:“夜色路滑,切莫走得太深,遇事即刻呼喊,暗卫就在近处。”
苏绾灵颔首,转身朝着窄巷方向缓步走去,单薄身影很快隐入巷口阴影。
不过短短数十息,斜上方巷墙阴影里骤然破风射出一支冷箭,箭矢裹着凌厉破空之声,箭头淬着冷光,精准对准方才苏绾灵立身的方位。
谢清珩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起身想要去寻苏绾灵,可距离相隔数步已然来不及。
“噗嗤”一声闷响,利箭直直贯穿女子咽喉,鲜血顺着箭杆喷涌而出,染红衣襟,那道身着月白裙衫的身影直直向后栽倒在地。
谢清珩目眦欲裂,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嘶吼出声:“绾灵!”
他疯了一般冲过去跪倒在地,伸手将倒地女子搂入怀中,温热鲜血沾满掌心衣襟,触目惊心。
巷顶黑衣刺客收了长弓,身形利落翻落墙头,谢清珩抬眼一瞬,借着远处河灯微光,清清楚楚看清来人面容——程玄骁。那张脸他刻骨铭心,当年满门获罪、流放边陲的罪臣遗子,本早已殒命于边疆苦寒之地。
“是你!”谢清珩目露滔天戾气,周身帝王煞气尽数迸发,想要亲自起身擒杀刺客,怀中亡人的体温渐渐变冷,牵绊得他脚步踉跄。
程玄骁立于墙头,神色冷冽,不发一言,眼见远处暗卫摆脱纠缠飞速奔来,翻身跃入巷尾密林,借着复杂巷道与提前布置的引路死士掩护,转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暗卫追出数里,只寻到几片掉落的黑衣布料,连半点踪迹都没能捕获。
暗卫围拢河滩,望着帝王怀中人的尸身,个个噤若寒蝉。
谢清珩死死抱着冰冷尸体,一遍一遍摩挲女子脸颊,不肯接受眼前事实,方才河畔立誓还犹在耳畔,不过片刻天人永隔。
他素来杀伐决断、心智坚韧,此刻全然崩溃失态,眼眶赤红,泪水不受控制砸落在死者染血的裙摆上,往日所有帝王城府、理智尽数崩塌,满心只剩痛失挚爱的癫狂。
他不肯相信方才笑语嫣然同他许下一生之约的人已然离世,反复探触脖颈伤口,妄图寻出一丝生还气息,徒劳过后,胸腔剧痛难忍,险些晕厥在河滩。
一行人连夜护送尸体返回皇宫,敛心院瞬间沦为凄冷灵堂。
谢清珩遣散殿内所有宫人,独自守在棺木旁,昼夜不眠,寸步不离,不论谁来劝说,都拒不应允下葬。
珍宝寿宴全数作废,宫中筹备半月的生辰大典直接叫停,帝王无心朝政,连日罢朝,整日枯坐在灵前,一遍一遍翻看苏绾灵往日用过的书卷、首饰,对着遗物喃喃自语,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绝望与刻骨思念。
安太妃听闻噩耗,心痛之余满心惋惜,接连两日去往敛心院劝慰。初见谢清珩时,他眼下乌青深陷,形容憔悴,早已没有半分帝王模样。
“陛下,逝者已矣,入土为安是容妃最后的体面,停灵日久,遗体难以保存,不合皇家礼制。”安太妃看着灵前棺椁,语气沉痛,“本宫与绾灵相处日久,真心疼惜这孩子,心中悲恸不比陛下少,可陛下是一国之君,江山万民还系在您身上,万万不可因儿女私情荒废朝政,困在哀思之中无法自拔。”
谢清珩指尖抚着棺盖,喉咙沙哑干涩,声声哽咽:“太妃,朕答应过她一生相守,说好岁岁相伴,转眼便是阴阳两隔,朕舍不得送她入土,只要棺木尚在,她就好像还在朕身边。”
安太妃耐下心,从往日安华宫养病闲谈说起,细数苏绾灵生前心愿,晓之以君臣大义、家国重担,循序渐进开解。
整整两日轮番劝慰,谢清珩紧绷的心防才缓缓松动,哀恸之下含泪应允择吉日下葬容妃,以远超普通妃嫔的皇后规格置办丧葬。
至于程玄骁,他一定要他付出代价!
另一边,顺利脱身的苏绾灵早已在程玄骁的接应下离开京畿地界,那具被箭射杀的尸首,是提前寻来的死刑女囚,依靠药谷独门易容秘术,容貌身形尽数仿作苏绾灵模样。
程玄骁按照既定计划,行刺后刻意留下多处指向燕国君主傅允中的线索,凶器、随身暗记通通栽赃燕国势力。
不出三日,刺杀容妃、蓄意谋害大胤帝王的流言传遍朝野,所有矛头尽数直指燕国君主傅允中。
谢清珩深陷丧妻之痛,被满腔恨意裹挟,朝堂之上屡屡动议整肃边防,暗中囤积兵力,燕国借刺杀挑起两国摩擦的布局,悄然落地。
皇城陵寝之内,青石碑孤零零刻着容妃苏绾灵的名讳,坟前日日摆满帝王亲手供奉的糕点花灯。
千里之外去往燕国的官道上,曾经的容妃卸下伪装,望着京畿方向沉沉暮色,心绪复杂难言。
从此以后,再无容妃苏绾灵,只有燕国摄政王傅昭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