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毕业之后,怎么没在外面找份工作呢?您那个年代的大学生,应该很好找工作的。”
“嗯,没找。”她答。
白蕊看她这副样子,知道要是自己不撒些饵,她是不会开口了。
“实不相瞒,我其实听说过您的故事,以您的能力,在这个村子里实在是大材小用了,您如果想的话,赚钱对您来说,应该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吴囡这才抬起了头,轻声道:“你听错了。”
“渠大的数晷还在,您当年测股票的受益人我也认识不少,我能来找您,就不会是道听途说。”
吴囡的眼神里满是戒备:“你想要干什么?”
“来看看您,和您聊聊天。”白蕊故意说得轻松。
“我现在测不出来了,之前也不是没人来找过,测不出来就是测不出来了。”她似乎是习惯了懦弱,就连拒绝的话,说得也哆哆嗦嗦。
“吴大娘,当年发生了什么?”白蕊追问,“为什么你要回来?”
吴囡低头,当作听不到,只专心忙手上的活儿。
“那付大强呢,你知道吗?他现在的好日子过得可是风生水起。”
“和我没关系。”吴囡听到付大强的时候,显然僵了一下,但仍旧这样回。
白蕊口气多了丝尖锐:“你们可是恋人,当年他是靠着你才走出的大山,靠着你的本事才平步青云,现在他过着好日子,你却在这穷乡僻壤过苦日子,真的没关系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吴囡的眼神中不只是防备,还有这一丝恐惧。
“一个想要找到真相的人。”
“啥真相?”吴囡的声音发抖。
白蕊趁势追击道:“当年的真相,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付大强又是怎么骗你的?你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只要你相信我,告诉我事实的真相,我就可以帮你讨回公道。”
吴囡像是长舒了一口气,回道:“我没有公道要讨。”
白蕊环看一周,口气带了分轻蔑:“你是心甘情愿过这种日子的?”
“嗯。”
“体验过呼风唤雨的日子,还能过得下这种?”白蕊道,“不是说开了天眼,识得天命,能算出未来,能通晓未知,看来当初就算到,今天会是这个样子了?所以才心甘情愿的?还是说,只是骗术不精罢了?”
吴囡低声道:“你觉得,我是骗子?”
说实话,白蕊是这样的想的。她不相信什么做法预测,她只觉得这里面藏着还没有背掀开的猫腻,所谓的神鬼向来都是人扯的幌子,仅此而已。
“难道还真有人能知天道?”白蕊反问,“不过是糊弄无知者的糟粕。”
“你看起来是读过书的,那你说,”吴囡拿起了一根玉米,“这是什么味道?”
“玉米?自然是玉米的味道。”白蕊答。
“那是什么味道?”
“甜的?”
“糖也是甜的。”
“玉米更清香一点,糖更腻一些。”
“苹果也是清香的。”
“玉米就是……”白蕊语塞了,玉米的味道要怎么描述,玉米的味道就是玉米的味道。
吴囡的表情没了方才的怯懦,她很平静,甚至她那张充满农村妇人特征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慧智,“道可道,非常道,大道三千,味道不过是最平常一个道,人不是也说不出来,又如何谈其它的道。你没见识过,不代表它不存在。”
白蕊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道可道,非常道。
章缘稹的资料里,也有这样的描述。他说,在一些没有受过教育的地方,未开智的人中存在着有特殊能力的,他们天生就能预测未来,占卜凶吉,人动兴念,一念一觉,都逃不过道的规律,因此悟了道,就能通晓世事,得见未来,这种道是天启一般的恩赐。他在文章里论神,论道,论人,论宇宙的无穷无尽和道的无界无边,他像是个天才,也像是个疯子。
“你是想说,你真的能测出来股票走势?”白蕊问道。
“能。”她点头。
“那为什么现在不能了?”
“没为什么,不能就是不能了。”
“这也是道?”白蕊问。
“是。”她回答得果断,老天爷给的,老天爷就能拿,不需要什么道理。
“所以,你的道就是付大强在外面招摇撞骗,吃香的喝辣的,而你在这个破地方受苦受罪,看着他偷走本来属于你的人生?”
就算吴囡再迟钝,也听出了白蕊话里的潜台词,“你……为他来的?”
“对。”白蕊没有否认。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吴囡问。
“什么关系?”白蕊不愿意和他沾上关系,也不知道如何定义这种关系,便道:“我应该算是他的主子,他是我家养的狗。”
吴囡听罢,突然僵在原地,半晌才反问道:“你……叫什么?”
“白蕊。”
顿时,吴囡的眼睛兀地睁大一圈,像是突然被鬼上了身,她甚至有些惊恐地看着她,又道:“你说你叫什么?”
“白蕊,”她重复了一遍,狐疑道:“你认识我?”
吴囡先是一阵颤抖,接着无缘由地号啕大哭,她边哭边不受控制地尖声高喊:“造孽,造孽啊!”
白蕊被她的举动了吓了一跳,下意识就向门的方向躲,幸而张般若离得并不远,才听到这边的动静就立刻外面冲了进来,他将白蕊护在身后,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
吴富贵连忙解释:“她以前在精神病院里待过,脑子有点不正常的,白总别害怕。”
通行的二人上前试图压制住吴囡,但吴囡的眼神牢牢地锁在白蕊身上,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有哀愁,她像是发疯一样,边挣扎边不停地喊着那句:“造孽!造孽!”
白蕊仍不死心,高声问道:“吴囡!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和付大强是恋人关系,是不是!”
“不是!”吴囡突然抬头,“我是他的妻子,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吴囡发疯似的跑向桌子上的相框,举起来用力摔碎,然后不顾手指上淌着血,颤颤巍巍底从后面夹缝中取出了一张老式的结婚证书。
她拿着那张纸像是自己的命一般:“看到没有!我是妻子!我是妻子!造孽!你是造孽!”
没人听得懂疯子在说什么,她就这样喃喃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