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笼罩四周,参天的树枝桠遮蔽上空,脚边的土地在无阳光所及处堆积了昨夜透过树枝缝隙所落的雪,寂静无声,目光所及一片昏暗。
黑发青年走得很快,脚下生风,明明眼前一片弥漫雾气的黑色森林,但他却仿佛轻车熟路一般。
他脸上依旧风轻云淡,一头几乎融进黑暗的墨色头发却逐渐在由末梢微不可查地染成雪白,而原本深棕色的眼瞳则在一瞬之间转为深不见底的黝黑。
再度抬眼环顾四周时,那荒原森林已然褪去了掩饰性的白色迷雾,向他展露了它奇幻神秘的真容。
“这样真的好吗?”
头顶上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法尔可抬起头,便见身边一棵冬青大树积着雪的枝桠上坐着一个褐发少女。
她的手撑着身侧枝干,垂着幽绿色的眼瞳好奇地打量着地上的青年:
“你其实并不想再给那个狂妄自负的商人老爷做衣裳了,不是吗?”
“还有那种完全不可能达成的要求……他明显是在以折磨人为乐,你为什么会忍气吞声地接受呢?”
霍莉的问题很直白,化形不久的冬青树精灵不能理解太多弯弯绕绕的人心险恶,她直勾勾地盯着地上发色黑白相间的冷俊青年,眼神干净清澈,犹如古老纯粹的湖泊。
她或许是在身边见过太多长相各异的种族,似乎对面前青年裁缝身上的变化视而不见,反倒是为法尔可的遭遇和做法感到不解和不平。
短短几句话,地上青年的发隙间又白了几分,他神色微动,漆黑如墨的双目短暂地与她对视。
目光很快错开,他轻笑一声。
“冬青树小姐与其考虑这个,不如想想在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霍莉双腿在空中晃了晃,偏着头还要开口,却见法尔可面无表情地低下头,一闪身绕过树,疾步远去。
“喂,你等等!”
碧色的眼睛眨了眨,棕发少女纵身跳下了树。
身侧生长的一簇簇野花灯笼发出幽蓝的光,古树参天。森林深处,数不尽性情相较温驯的奇珍异兽在从中穿梭嬉戏。
法尔可的头发彼时已变为纯白,脾气古怪的荒原森林似乎认出其身份并且完全接纳了他——不仅迷雾全消,甚至连一旁雪中吃草的幼鹿都仿佛有灵性一般温柔地冲他颔首示意。
黝黑色的眸子依旧深不可测,白发青年在一个树洞前停下脚步,修长的手从身后掏出了一件东西——
那赫然是之前埃文甩给他的金狐狸毛大衣!
将衣服摊在右手上,法尔可眼眸空洞,平淡的神色中却不知为何隐约透出一股怆然。
他抬起左手,吹了声悠长的口哨。
没过多久,面前的树洞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群形状奇怪的小东西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
乍一看它们长得像一群狐狸幼崽,但若是细瞧,便见那一身金红色的毛并不纯粹,夹杂了零星的灰白色;更怪的是,一张张狐狸尖嘴面孔上长着两只兔耳朵,身后原本应该拖曳蓬松的长尾被偏灰短圆的小尾巴代替——简直就是一帮小兔耳狐!
小东西们左顾右盼,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发青年,跌跌撞撞地冲他跑来,在跟前围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
一只灰耳朵母兔从洞里探出头来,宝蓝色的眼睛优雅中流露出一股难掩的忧郁。
“东西我带回来了。”法尔可蹲下身,冲眼前的灰色身影道。
那只母兔凑到大衣旁,无声地望着,神色平静,眼底却有了泪花。
几分钟过去,她忽然抬起头来,三瓣嘴微动,竟是在说话:
“这么多天……辛苦您了。”
青年张了张口,还想说话,身后却骤然响起了一个惊异的声音:
“King夫人,您怎么在这儿?”
拨开密密麻麻的枝叶藤蔓,霍莉从身后的树丛中跑了出来。
“……是Holly啊,”被称为金夫人的灰耳兔宝蓝色的眼珠此刻却如两颗黯淡无光的星子,她深色落寞,“来和孩子们收回顶替我丈夫骸骨的皮毛。”
原来,荒原森林中早已跨越了物种的天堑,许多原本应是一辈子的天地宿仇却逐渐产生了情愫,甚至成为相伴一生的爱侣。
这对金夫妇正是极好的例子。
金先生是一只在底斯特大陆中十分珍稀罕见的金狐狸,而金夫人则是甜美优雅的灰耳兔贵族,他们产生灵智后在荒原森林深处相爱并从此定居,有了五个活泼可爱的兔耳狐孩子,是森林中人人羡艳的神仙眷侣。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一个月前,底斯特狐族将要召开一个大型会议,邀请金先生前往参加。由于狐兔相爱不被认可,会议地点又定在韦德尼斯小镇边,金先生便自行出了森林。
谁料没跑多远,恰巧撞见了出镇打猎的埃文老爷一行,金先生即便天赋异禀,毕竟不是会大型魔法和化形的狐妖,挣扎不久就遍体鳞伤,被一群以多欺少的人族生生活捉。
当时法尔可刚作为裁缝出现在邻镇,小有名气,听闻这件事便煞费苦心地演了一出大戏,让埃文将信将疑地把奄奄一息的金狐狸交给了他。可即便他片刻不敢耽搁地带着人闯荒原森林到树洞前时,惨遭一天非人折磨的金先生已是回天乏术。
金夫人沉默着收殓了爱侣的尸骨,直到法尔可告知埃文竟要用他的皮毛做成大衣时才抑制不住地号啕大哭。当理智回笼时,她却以超乎想象的冷静将自己身上的毛拔去大片,其余的兔耳狐幼崽也纷纷效仿,一簇簇金、红、灰色毛凑在一块树皮上,被施了简单的障眼法,就成了埃文口中“杂毛一样”的“金狐狸毛”大衣。
“但这说不通啊,”霍莉闻言神色也有些悲戚,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指了指眼前大衣上星星点点的白色,“King夫人和孩子们包括已故的King先生身上都没有白色,那这些类似于羽毛的白色斑点又是从哪来的呢?”
身边人忽然轻笑一声。
“冬青树小姐,”法尔可双眸深邃如黑曜石,他抱着双臂,温声道,“别忘了——我也不是人类啊。”
话音一落,站在原地的白发青年已然不见踪迹。阴影照了下来,霍莉抬头,树梢所指的上空盘旋着一只雪白的海东青。
“这件衣服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我隐藏身份做裁缝的目的在几天前就已经达成了,现如今物归原主。”清冷的声音氤氲在天空之上。
令人畏惧的鹰隼,也会偶尔凌驾在雪峰之巅,给黑夜白雾中迷路的旅人抛下为数不多的温柔。
对于荒原森林,底斯特的居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它是胸怀恶意者的末路,同时也是心存善意之人的归途。
——还真是个猛禽中的异类。
褐发少女愣怔片刻,微微一笑。
她忽然拍了拍手,数不尽的冬青藤蔓应声而出,红如火焰一般的果实琳琳琅琅,在林中旋绕开来,交织成浪漫的雪中风景。
风吹树叶,清脆的女声带着郑重夹杂其间,在静谧的天地间显得极为清晰:
“我们冬青树的花语是生命。”
“King,如果你们看到冬日枝头所结出的红色果实,就请相信是我在祝福你们——”
“暖阳升于林,荒原已去,黑夜褪色,来日方长。”
万物无声,红果灼灼,雪白的鹰隼停栖于不朽的青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