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那两个人身上,星星点点的,像碎了一地的银子。在离他们不远处的一棵老桑树后,桑柔一直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她的心一点点的沉入谷底,手指死死抠着老桑树的皮,指尖已经磨破了,也感觉不到疼。
虽然她早就知道颛顼喜欢的人是阿并,但是她还是忍不住不去看他、想他。上次从钟鼓之山回来,他像失了魂,他几次偷偷的跑去神农看阿并她都知道,她关注他的一言一行。她知道他被黄帝叫到议事厅,知道他失魂落魄的站在桑林,看着他那失魂落魄样子,她的心也像被掏空了似的,她不忍心看他一直站在那里,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告诉阿并他在那里,她知道他等的人一直是阿并。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可是她没有办法,满心满眼都是他。有的时候她在想究竟是什么时候这样的?是海边回来吗?还是更早的桑林?她不知道,等她发现情况不对的时候已经无法挽回,他已经住进了她心里、脑里。她不怪阿并,也不怪颛顼,只怪自己没看好自己的心、脑,让他偷偷的钻进去了。
眼泪不知不觉的就下来了,她浑然不知。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也移不开目光。
桑柔松开抠着树皮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枯叶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很轻很轻,但她吓得停了下来,屏住呼吸,怕被他们听见。阿并没有回头——她被颛顼抱着,看不见别的。颛顼也没有回头——他的全副心思都在怀里那个人身上,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个小小的、瘦瘦的、头发乱糟糟的身影,哪还听得见别的声响。
桑柔又退了一步。两步。三步。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她走得很慢,脚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踩不实。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的一个,投在落叶上,像一个无家可归的魂。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屋子的。门没关,她推门进去,小棠已经睡熟。她摸黑坐到床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里被树皮磨破的红痕。皮翻开着,渗着血珠,血珠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不疼。一点都不疼。
她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户的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凉凉的,一滴一滴的,落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没有出声。她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从小就是这样,再难过也不会喊疼,再委屈也不会哭出声。阿姆说她“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其实不是乖,是不敢。
她不敢让别人知道她难过。怕别人问“你怎么了”,怕别人说“没事的”,怕别人用那种同情的目光看着她。她不需要同情。她只是喜欢了一个人,那个人不喜欢她。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天不会塌,地不会陷,太阳明天还是会从东边升起来。她还是会织布,还是会采桑叶,还是会笑着跟阿并说话,还是会在他从身边走过的时候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桑柔不知道坐了多久。窗外的月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云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她的腿麻了,手也麻了,浑身都麻了。她慢慢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颛顼的脸又浮了上来。他抱着阿并的样子,他低头看阿并时眼里的光,他嘴唇印上阿并的时小心翼翼的动作。
她睁开眼,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第二天早上,桑柔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了。她穿好衣裳,把头发梳好,用木簪挽起来。她对着水盆照了照,眼睛有点肿,她怕被人看出来,她用葛布沾了凉水敷在眼皮上,敷了好一会儿,肿才消了一些。
她推开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炊烟还没有升起来,营地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桑林的声音。她朝织坊走去,走了一半,停下来。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去找颛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把话说清楚,也许是想亲耳听他说,也许是想让自己死心。她走到颛顼的屋子门口,门开着。他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
她转身,朝桑林走去。她知道他在那里。他每天早晨都在那里,削蚕匾。颛顼坐在桑树下,静静的看着远方,手里拿着青玉匕首,手却一动不动,眉眼间全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露水顺着桑枝垂落,滴在他束发的玄色丝绦上。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桑柔,愣了一下。
“桑柔?”他放下匕首,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桑柔站在三步之外,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一向沉稳的、此刻却带着一丝不安的眼睛。
“颛顼公子,我有话跟你说。”
颛顼沉默了一会儿。“你说。”
桑柔深吸了一口气。“我喜欢你。”
颛顼没有说话。
“从海边回来的那天起,我就喜欢你了。”桑柔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不,也许更早。也许从第一次在桑林边见到你,就已经喜欢了。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
颛顼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一下。“桑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