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侧厅的灯还亮着。沈星辞坐在行军床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她在想秦墨写字时的手。那双手很稳。一笔一画像在刻碑。小禾。何小禾。云南曲靖。茉莉花。
十一年。二百多个名字。他全记得。
她以为他会忘。做这种事的人应该忘。忘了才能继续。但他记得。记得每一个。每天晚上梦到那个问题。
"我的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沈星辞闭上眼。
不对。
她睁开眼。在笔记本封面写了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告诉我?"
秦墨可以不说。他是岛上的负责人。沈望舟的刀。刀不需要理由。但他说了。从渔夫的指令到自己的信念被拆。从十一年前的第一个女孩到今天桌子上的名单。
全部说了。
她在问题下面写了三个答案。
"利用。赎罪。试探。"
三个答案。她不确定哪个是真的。也许三个都是。也许三个都不是。
她合上笔记本。
窗外有脚步声。踩在碎石路上。在她门口停住了。
沈星辞没有动。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把剪刀。上岛第一天从杂物间顺的。磨过。能刺穿皮肤。
三分钟。也许五分钟。
然后一个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还没睡?"
秦墨。
"出来走走。"
"去哪?"
"码头。"
"为什么?"
沉默了两秒。
"因为有些话不适合在有墙的地方说。"
沈星辞把剪刀塞回枕头底下。站起来。穿上鞋。推开门。
月光很亮。秦墨站在三步以外。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没有手机没有武器。头发被海风吹乱了。他没有整理。
和白天那个精确的秦墨不一样。那个秦墨每一根头发都在该在的位置。现在面具摘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碎石路往码头走。路两边是矮灌木。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浪声。不大。像呼吸。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秦墨问。
"从你告诉我渔夫的指令那一刻。一个真正叛变的人不会把敌人的底牌全亮出来。除非亮底牌本身也是布局的一部分。"
秦墨点了一下头。像在批改一份及格的试卷。
"继续。"
"你告诉我沈望舟在利用你。告诉我你的信念被拆过。告诉我小禾的事。这些全是情感信息。你在用情感信息换我的信任。"
"你不信任我?"
"我连你说的话都不确定该信多少。"
秦墨停下脚步。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白天的面具彻底摘了。底下是一张很累的脸。
"你在用我教你的方法分析我。"
"对。一级观察。行动轨迹与动机不匹配。情感暴露的时间节点值得怀疑。"
"那你观察到了什么?"
沈星辞看着他。
"你今晚来找我。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白天我说了那句话以后。你意识到了一件事。"
"什么?"
"你知道。灭门的事。你知道。"
码头上停着几条旧船。木头的。船身被海水泡得发白。
秦墨走到最边上那条。坐了下来。腿悬在码头外面。
沈星辞站在两步以外。没有坐。
"沈先生第一次提你的名字。是三年前。你上岛之前很久。"秦墨说。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会来。让我不要找。不要阻止。让你自己来。"
"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的终极样本。一个带着灭门之仇的女人。一个核心信念坚不可摧的人。如果你能被操控。情感操控学就到顶了。可以复制。可以规模化。"
"所以你从第一天就在观察我。不是你自己要观察。是他让你观察。"
"对。每周一次报告。行动轨迹。情绪波动。你和周屿的对话内容。你进我办公室的时间。你拍了哪些文件。"
沈星辞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进你办公室的事。他也知道。"
"知道。U盘也是他让我给你的。让你以为我叛变了。让你以为我们是同盟。"
"那你今晚来找我。也是他安排的?"
秦墨沉默了。
这个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沈星辞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不是。"
"凭什么信你?"
"听完再判断。三个月前。我停止交报告了。"
沈星辞的瞳孔缩了一下。
"三个月前?"
"对。你的定时邮件是三个月后发送。我停止交报告也是三个月前。时间上差不多。"
"为什么停?"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关于陆深的。"
他看着她。
"灭门那天晚上。把你从后门带出去的人。不是陆深。是渔夫。"
沈星辞的血往头上涌。颈动脉在跳。太阳穴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