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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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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在吗?”

“不在,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患者意识模糊,血压非常低,伤口感染严重。我们现在判断是感染性休克,目前刚做完手术,后续得进重症监护,需要家属签字。”

“她是孤儿,没有家属。”祝夷光坐在轮椅上心碎地说。

等待李执苏醒的这段时间,祝夷光的腿也做了一个小型的手术。医生说她前交叉韧带二度撕裂,并且伴有内侧副韧带二度撕裂和胫骨平台骨挫伤,要坐两到三周轮椅再尝试拄拐行动。

祝荣放下水城的工作在这边陪她,每天都待在病房里,趁祝夷光清醒时问她需要些什么。

祝荣讲话时的声音非常清澈,咬字不含混,五官也比祝夷光看起来更像是大陆人。她给人的感觉总是平静且健康的,虽然祝夷光跟祝荣之间很有隔阂,但不得不承认每天夜里祝夷光因为腿伤和逃命时的紧张回忆而惊醒,看到祝荣坐在她旁边看笔记本电脑的样子都会感到安心。

这份亲密对她们来说像是一种短暂的幻觉,但在外人看来,祝荣作为姐姐其实非常尽责。

祝夷光刚到庆城的那一年,祝荣每个月都会往她的银行卡里汇一笔钱。最开始,祝夷光住的房子也是祝荣买给她的,但后来祝夷光受不了这份照顾,主动寄回了那张卡并且选择从那栋房子里搬出。

这些慷慨的给予,所花费的开销当然占不了祝荣收入的十分之一,祝夷光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其实就算彻底放弃学业和工作,在水城浑浑噩噩地度日,祝荣也会瞒着祝常青优待她让她锦衣玉食地度过一生。

很多人认为这是祝荣作为养女在竞争继承人的这条路上打得算盘,让祝夷光一直全无斗志地活着,将来英达掌权人的位置一定会落到祝荣头上。到时候她只需要一年花个几千万扶养这个不成器的妹妹,这笔交易怎么看都稳赚不赔。

事实上,作为养女害怕被抛弃的危机感确实萦绕在祝荣的心头过,但这种枯燥的情绪维持的时间却不长久。

从祝常青怀孕那天开始,祝荣就意识到怀孕在未来的一生对她来说都是相当可怕的词。这个孩子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既担心祝常青单薄的身体会出事,也对这个即将诞生的小生命感到恐惧。

祝荣是记事以后才被领养到祝家的,至于以前的名字她不记得也不想记得,祝家的佣人们曾经议论过她的亲生母亲是在水城回归之前怀着孕游过来的。这样的说法听起来荒谬,但在那几年的水城,这样的行为其实并不罕见。

祝荣在天主教会下的保育院那几年就展现出了过人的聪明才智,学习使她安全,也让她更有希望被人领养。

祝常青去保育院的那天,问她们这一堆孩子有谁已经会写汉字,又有谁能用英文向人打招呼。当时祝荣极力表现着,直到第二天祝常青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宽敞干净的车子里,她才看到崭新的生活在街道两旁飞驰。

繁华的街景一闪而过,经过庆城大厦,祝荣在路两旁看到许多肤色和毛发各异的人。他们不快乐,汗水湿透衣衫,体味似乎要透过车窗飘到祝荣的脸上。幼年的祝荣对此没有体会,直到她上了高中,第一次跟祝夷光单独外出时才明白水城就是将高楼建立在小贩肩膀的白色毛巾上的一座巴别塔。

这里的人说不来相同的语言,但语言的种类和标准程度区分了人们的贵贱。那辆驶离保育院的车子让祝荣得到了良好的教育,自此,她再也不用睡在生锈的架子床上。

芬芳的卧室、围着自己转的厨师和定制的衣服鞋子组成了祝荣的新生活。每个季度,园艺师来给祝家的院子做设计的时候也会参考她的意见,保育院里只有紫藤和雏菊,泼天的富贵,如此具象地洗在这个本就要强的孩子身上,让她端庄美丽,也使她博学聪颖。

这样的生活过了一年,祝常青突然告诉她:“你就要有一个妹妹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在祝荣的回忆里,就像是天堂降下的一句祷词,金光闪闪,从祝常青极日常的动作中长着翅膀落到她面前。那时候的祝荣缺乏安全感,小小的,摇摇欲坠地去仰望这个即将到来的天使。

哪怕这时候的祝荣已经非常受祝常青喜爱,在这个孩子心里,也始终没办法把自己当成对方的女儿。

在这样的情况下,祝常青却要有一个亲生的女儿了。

这原本会是极其煎熬的一段时光,但那十个月,每一天晚上她都和祝常青还有蜷缩在祝常青肚子里的祝夷光待在一起。偶尔姥姥和医生会来家里看望,但大多数时间,夜晚降临之后祝常青的卧室里就只有她们三个。

祝夷光存在一个真实的,但并非祝荣能看到的空间,子宫对祝荣来说是一个由幻觉和神意搭载的天堂。在卧室的床上,祝常青会用法语跟英语给她们两个一起念《堂吉诃德》跟《玫瑰传奇》,读完原文,又用中文给祝荣讲一遍书里的故事。祝荣那时候就想这个孩子的另一半基因或许来自遥远的法国,她会长成什么样子?她害怕只有她的脸可以像祝常青。

当祝荣隔着祝常青柔软的腹部抚摸祝夷光时,祝常青总会慈祥地亲吻她的头顶,祝荣也在被她吻的那一刻真正拥有了嘴唇。

母亲这个词从未离她这么近过,美丽、温柔而又磅礴的词汇,如同森林出现在她单调的天国中。通过抚摸还未出生的祝夷光,只是通过抚摸这个孩子对她展现出希望和爱,祝荣就短暂而轻易地成为她们血缘纽带之间的一员。

那十个月的时间,祝常青不仅孕育了祝夷光,也重新孕育了祝荣。由不同的语言组成的连绵不绝的故事,像是脐带里的营养一样浇灌在祝荣的身体,通过这种水乳交融般的陪伴和交付,祝荣得到了巴别塔之上的语言,而得到了语言,也就得到了爱和身份。

奇迹的是祝常青的身体虽然看上去瘦弱,但对生育这件事的副作用却克服得很好,如同千千万万个诞生在这片土地上的女人一样,即使在孕晚期,她仍然不愿意放弃工作,几乎每天都会去公司参与不同部门的关键会议。那时候祝夷光就安详地熟睡在她的身体里,听觉已经发育起来,却丝毫完全没有承袭到她在生意场上的雷厉风行。

祝荣的生母和养母,似乎都突破着世界上的极限在托举自己的孩子未来,这些选择是对是错不能以结果谈论,但起码大地之上,我们能看见女人总在创造奇迹,无论是被顶尖的医疗团队照顾,还是孤身游过那片海,她们把自己的生命和孩子系在一条脐带上,去争抢一百年前女人们不会梦想的未来。

七月的第一天,被众人期待着的祝夷光终于出生,当时祝荣就在医院,她也还是那么小,要想看这个孩子,只能踮着脚去看放婴儿的那个小篮子。

这一次垫脚,促成了她们姐妹之间真正的缘分,祝夷光在人世间的第一次睁眼,她的意识未整合前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这个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姐姐祝荣。那双绿色的眼睛稍微睁开又闭上,十个月前,在天空中缓缓降落的金色祷词也终于降在祝荣的手心。

“她的眼睛怎么是绿色的?”

“奇怪吗?”

祝常青笑着问她,伸出手摸了摸祝夷光饱满的额头。

三人之间的温情,就这样以一种缠绵也让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在那个明净的病房中结束。生下祝夷光后,祝常青很快就回到了公司主持大局。

偌大的别墅中,只剩下两个小女孩陪伴着对方,祝夷光小时候特别爱哭,就算不冷不饿,也会莫名其妙叫两声吸引人的注意。祝荣在一楼的大厅里练习钢琴,祝夷光在二楼的婴儿房里嚎啕大哭,每每练习结束,祝荣都会慢慢走到楼上去看她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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