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着邦妮走到楼下后，李执并没有逃出是非地的畅快感。这个时间虽然街道上的光线已经暗下去，但皮肤仍会有一种被灼烧的炙热感。

小区里的空地上，几个小孩正在一起踢毽子，噼噼啪啪的声音传到李执耳边，丝毫没有让李执沉闷的心情有所改变。

来祝夷光家之前李执先回家换了身衣服，不加班的话，李执向来是洗完澡换好衣服才会去祝夷光家里。今天黄静雯也在她家里等她，等李执关上水出来，她在客厅非常无聊地抱怨：“你家好小。”

李执一边擦头发一边认可她的话，放下毛巾想要出门，却被黄静雯叫住说：“你没擦干。”

黄静雯看起来真的没有那么坏，在李执家里，她一边替李执擦头一边向李执形容庆城的山路有多难走。她讲话的时候语气很活泼，帮人擦头发的动作也温柔体贴，虽然下午李执一直在拒绝她向自己靠近，但放下芥蒂和她相处的那几分钟，她确实能感觉黄静雯这个人很可爱。

这么温柔，有意思的人，跟祝夷光在一起时是什么样子？

祝夷光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会不会也比跟自己相处时要更加开心。

李执并不懂什么叫吃醋，只知道和祝夷光谈恋爱的这段日子祝夷光每天都骂自己笨。李执一点都不喜欢被人说笨，她郁闷地想着，突然意识到，其实祝夷光也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

祝夷光只说过李执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李执不是的话，那黄静雯呢？她是祝夷光喜欢的类型吗？

李执以前从来没有为这种事苦恼过。

公园里的沙地这时候没什么人，白天在这玩滑梯和秋千的小朋友在饭点都已经回家了，今天要是黄静雯没来，李执也应该在祝夷光家跟她一起吃饭。坐在秋千上，李执解开了邦妮的牵引绳让它在附近自由活动，自己则垂着头，也懒得抓着秋千绳让自己在上面晃。

祝夷光真的是没对她说过什么好听的话，想到这，李执踢了一脚地上的沙子说：“随便吧。”

第一次见面祝夷光看起来就很嫌弃她，虽然是因为李执擅自骑了她的摩托车，但她看李执的眼神也完全像是在看瘟神。后来祝夷光亲她，也对李执说不要对她有非分之想。李执越想越难过，就连在一边撒欢的邦尼也看出来李执心情不好。

深棕色的漂亮小狗主动跑回来趴在李执旁边陪着李执，李执看着邦妮无辜的脸，突然忍不住想要掉眼泪。

“邦妮，以后可能就不是我每天溜你了。”李执伤感地说着，坐在秋千上晃晃脚，“可能呢，会有一个新的漂亮姐姐来陪你散步。”

“但是她看起来没什么力气，到时候你不能跑太快，她拉不住你的话，你冲出去很容易吓到小朋友，也很容易把她拽倒。”

“她会改吗邦妮？她今天下午才骗了我。”

“要是她再骗祝夷光的话，祝夷光会不会很伤心？”

可是这个恋爱她还没谈几天呢，和祝夷光在一起的这段时间祝夷光因为腿上的伤一直在家休息，李执还没有体验过别人说的那些谈恋爱里好玩的事。

祝夷光家的客厅里，黄静雯讲完对不起后，祝夷光隔了半小时才开口说第一句。

“还不回来，每次遛狗都那么久。”

“你可以跟我说几句话吗？”黄静雯无力地说。

天已经黑一大半，祝夷光没有去拉客厅的窗帘，电视机开着，屋里就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蓝。她不太愿意看黄静雯说话时的表情，无视了对方这么久，祝夷光终于问她：“说什么？”

黄静雯没有迂回太多，直截了当地问她：“我们之间真的再也没有可能了吗？”

“嗯。”祝夷光语气平平地回答道。

“可是我真的知道错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再谈过，我一直在等你回去。”黄静雯这次说的话可以举起三根手指发誓，跟祝夷光分开后，她跟那个女生也不再联系。黄静雯一直保持着单身，为的就是等祝夷光回去那天可以跟她把话说开重新开始。

“所以呢？”

“我想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像是怕她没看出来，祝夷光很耐心地提醒她：“我有女朋友了。”

“你真的喜欢她吗？”黄静雯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轻蔑的话，虽然很没礼貌，但确实有一点意外的效果。祝夷光扭过头来看向她的脸，用“你是谁”的表情打量了一遍黄静雯今天的穿着打扮后，她轻轻地说：“对。”

祝夷光说话的样子很严肃，讲完她又扭过头去看电视，并不打算跟黄静雯解释什么。

“你喜欢她哪里？”

“跟你没关系。”

“你说得出来吗？”黄静雯走到祝夷光和电视中间问，见祝夷光向左边挪了一点，就直接把电视关了讲：“说呀，你说得出来吗？”

“又要说什么？”祝夷光烦躁地讲，要不是她腿上的伤还没好，现在她真的很想跑出去看看李执走到了哪里。

“你喜欢她哪里？”

“怎么不说，你喜欢她哪里？”

黄静雯咄咄逼人地追问道，这么多年祝夷光一直躲着自己，好不容易见到面，除了朝自己发脾气就是假装看不见。她的确做错了事，可是在一起的那些年她对她也很好。

“你明明就说不出。”

“我喜欢她的全部。”祝夷光觉得自己并没有撒谎。

“全部？什么全部？她识几个字，跟你有什么共同话题？你们待在一起的时候每天都聊什么？她今天修了几辆车，买的菜多少钱？她懂你喜欢的那些书、音乐还是电影，跟你一起出去，有谁会觉得...”

“不会说话你就出去。”祝夷光拿起拐杖想要回卧室把门关上，但刚站起来，就被黄静雯拦住：“怎么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她了解你什么？你又喜欢她什么？”

“黄静雯，不是你谈的那种恋爱才叫恋爱。你的确读过很多的书，但阅读竟然是让你变得这么狭隘的一件事吗？”事实上祝夷光没资格在这里对黄静雯说这种话，她也一度趾高气昂地认为李执胸无点墨，处心积虑，并且直到今天，她都没有为过去对李执的轻视而道歉。

“那什么叫恋爱啊？祝夷光，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我们从小学就认识对方也一直都是对方最好的朋友，你怎么能说不爱我就不爱我了呢？就因为我做错了一件事，你就能放下那么多年的感情，连我一个电话都不愿意接。”

“做错了事？你是劈腿，这件事还不够给一段关系判死刑的话，那什么可以呢？”

黄静雯真的是非常痛苦，不然她也不会这样理直气壮地对祝夷光说：“难道你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祝夷光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了黄静雯几秒，然后才费解地说：“你出轨，让我在那么多人眼里当了那么久的傻子，所有人都在看我祝夷光笑话，所有人都笑我女朋友出轨都不知道，每天跟傻子一样送你去跟别人约会。”

“因为你从来都不在乎我的感受，你永远都只会顾影自怜，只会为了你妈的一句话，你姐的成绩，和你的破柔术比赛伤心。跟你在一起，每一天你都在为这些事愁眉苦脸，好像全世界都对不起你，都欠你。不管我怎么做，都没法让你开心，让你注意到我。”黄静雯在说这段话时面容近乎惨白。

“你可能都不记得，我去参加钢琴比赛，连决赛那天你都会缺席。颁奖的时候我站在台上往下看，我多么希望当时你能坐在下面为我鼓掌。后来我妈妈去世，我爸爸的姨太太上门让我滚，我打电话给你，你呢，你的手机关机，因为你输了比赛不开心，就一个星期都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任何人。你刻薄、脾气差、自尊心也很强，我穿衣打扮总会被你挑剔，喜欢的作者也一直被你骂江郎才尽。你就是学不会欣赏别人，也不会为别人的痛苦而伤心，对一只小猫，一只小狗你都有同情。但我这样一个会说话，会向你索要关心的人，你却一直都看不见我，永远只会活在你自己的世界里。”

“既然在你眼里我这么不堪，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呢？既然你跟我在一起这么痛苦，也觉得我就是这样一个不值得你爱和珍惜的人，你尽早去找属于你的幸福不好吗？”

祝夷光接住黄静雯那段话的最后一个字就开口，仿佛她早就想打断她发泄，但因为教养还是忍到最后等她把话说完。

“因为我爱你啊，就算是不开心我也想和你在一起，哪怕一直吵架，一直为了一本书或者电影里的情节拌嘴我也愿意和你在一起。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生命中还有别人能替代我们和对方一起经历的回忆吗？”

还有别人能替代吗？从八岁开始，她们就坐在一起当前后桌，每次考试，祝夷光和黄静雯都会在年级里竞争第一。后来关系变好，两个人就经常坐在学校长廊的台阶上看同一本书。虽然黄静雯说祝夷光缺席了她人生里很多重要的场合，但也有更多光辉和悲伤的瞬间是她们一起经历的。

彼此的毕业典礼，祝夷光的柔术比赛和黄静雯养的小猫去世。虽然祝夷光没赶上黄静雯在比赛上得奖，但事后祝夷光也有为黄静雯补办过一个只有她们四人的庆功宴。

“我不愿意了，黄静雯。可能是我们都太敏感也都太要强了，你明白吗？我们其实没那么适合对方。”祝夷光说这句话的时候没再强调黄静雯出轨，她静下心来，认真想了对方刚才说的话，然后咬住口腔里的一层肉，用牙齿将它重重碾过后才平稳下气息说：“你说得对，我的人格确实有缺陷，虽然不愿意去看心理医生，但我也知道自己脾气很差，说话很难听。跟你分开，我也不只是失去了爱情，董董和Lucia曾经是我除了你之外最好的朋友，但我也很多年没和她们联系了。在庆城的这几年，我每天都是自己工作、吃饭、睡觉，我吃了很多曾经我没想象过的苦，也终于在今年才重新遇到了喜欢的人，你说的这些事我都会改，希望你也能早点放下。”

“就因为她不敏感，她傻里傻气所以你愿意和她在一起吗？为什么你可以从别人那里获得幸福？凭什么？凭什么你就可以走出去，从别人那里得到幸福。”

“是你先去别人那里寻找幸福的，哪怕只是安慰也好，是你先去别人那里寻找不一样的可能的。”

在黄静雯歇斯底里地控诉完祝夷光对她多么不公平后，祝夷光就这样平静地对她道出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