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男,五十五岁,大学教授。”刘非看了一眼记录本上写得像草书的字,把笔插回胸前的口袋,又问身边的女生:“哪个大学?”
“庆城工业大学的,好像是教化学的,王姐之前就是他的研究生。”吕新浓看着相机里尸体的照片,放大仔细看了一下掉落后断掉的手臂,跟刘队补充道:“死者的小臂应该是在坠落前通过什么方式缝制在大臂上的,目前法医初步断定死因不是坠亡。”
“重点大学的教授啊。”刘非感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问吕新浓:“意思是这里不是第一现场,那具体死因是什么?”
“这个还要回去再检查一下,尸体上的伤口很多,法医还不能断定具体原因。”吕新浓说话时看着刘非的眼色,还有两周,这位带了她三年的前辈就要被调离庆城,最后的两周来这么一个案子,对大部分警察来说都无疑是个麻烦。
“这还得回去看?”
“今天来现场的是两个新人,刚毕业的男大学生,没吐出来都很坚强了。”吕新浓真的不喜欢这个上司,说完这句话,她又打开相机来看。刘非这时候注意到了在现场边站着接受盘问的女人,于是走过去,问她旁边的警察:“报案的是她吗?”
“不是,报案的是附近的商户,接了好几个报警电话,但没有这小姑娘打的。”
刘非顺着警员的话仔细看了这个第一目击者一眼,不算太长的头发扎在脑后,眉头紧拧着,貌似在思考什么东西。这孩子给人的感觉阴恻恻的,刘非心想,惯常地,他从胸口的袋子里掏出一支烟,递给旁边的男生后,又重新掏出来两支,伸到李执面前问:“抽烟吗?”
“不。”李执朝一侧微微偏下了头,这个字吐出来的声音很轻,却又非常踏实。警戒线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哪怕尸体已经被拉走,不了解的情况的人还是散在外面对着现场指指点点。
蝉落下来一只,刘非的耳朵很灵,在周遭的非议声里,他忽然听见两米外这样的响动。在从树上摔下来之前,它甚至还发出了虫生的最后一次鸣叫,小的时候他经常在树旁边玩蝉的尸体,有的时候蝉并未死透,刘非会按着它的翅膀使它尽快用完最后的力气。
这个人一定是受到了惊吓,但情绪经过她的大脑很快,无异于身体的一小块皮肤触电或者被火撩烧。这样的反应让刘非觉得奇怪,于是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李执,目光悠闲地扫过对方的吊带和裤脚,回到李执的脸上,却对上了这位证人的眼睛。
“你是做什么的?”
“修车的。”
“修车的,今年多大?”
“二十一。”李执说完,学着他刚才观察自己的方式也将他的穿着打量了一番,之后她重新看向尸体落下的地方,一个小时前,李执的摩托车还停在那里。
“没上大学?”
“没有,警察叔叔。我的摩托车丢了,我想去找我的摩托车。”
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
这座城市最近发生了太多怪事,空气里像是漂浮着致幻剂,只有被火烤的大地是真的。汗珠滴在上面,来不及渗透就会被蒸发。
从警局做完笔录后李执乘公交回修车店,阿苗这时候已经回去了,店里只剩下桂姐一个人在检查店里的轮胎。李执坐在屋里休息了半个钟,喝光两瓶冰水后情绪才稍微缓和。之后她走出去将下午修到一半的车前杠按好,接着又给它换上新胎,一直忙到太阳掉下去,才接到蓝姐的电话催自己去店里帮忙。
问题是自己的车丢了,平时她去店里帮忙,主要是帮附近订盒饭的人送餐。这下自己没了车,去帮工的话总不能跑着给人送,天气太热了,饭菜在塑料盒里闷久了难免会变馊。李执坐在台阶上想了一会儿,饮料瓶里的可乐还有一半,于是她把瓶子放在地上,单手用力一拧,瓶身便迅速地转动了两周,停下来时,瓶口就直直地指向那辆刚修好的SG300。
这辆车真是漂亮。
纯黑色的烤漆,车身的线条细致而流畅。把减震换好后,李执还很小心地将车灯擦净,于是现在它就像刚刚出厂那样。
李执一直梦想拥有一辆这样的车,为此每个月的工资她都攒下二分之一,想着五年以后可以买一辆当时世界上最好的摩托车。
今天弄丢的那辆她也很宝贝,不是买的,而是刚来这里上班时客人卖掉的一辆几乎报废的。她花了半年的时间给它凑齐新的零件,车子修好的那天,她兴奋地把它骑到片场去接阿苗下班。
那一晚两个人沿着江岸骑了很久,回家前她们在附近的小摊上吃了烧烤喝了啤酒,然后哼着歌,沿着路灯推车走回去。第二天上来醒来李执害怕是梦,从床上蹦下去趴在窗户上看,生怕自己的车被人偷走。
没想到一年过去了,现在它真的被偷了。
李执不是喜新厌旧的人,只是送餐的话没有合适的交通工具不行。
说服自己有时并不比说服别人容易,李执尝试做这件事,循序渐进的方式非常有耐心,从一开始地观察,到后来蹲到它旁边,在李执不自觉地伸出手指抚摸车身上的银色印花时,她在心里恳切地请求自己说:“就借用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