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睁开眼睛,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他老了,但老得很好看。
“现在呢?你喜欢人吗?”
谢灵运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喜欢你。也喜欢芝城的人。不是喜欢,是离不开。”
沈令仪嘴角弯了一下,闭上眼睛,继续听他的声音。
元嘉十五年六月,沈令仪怀孕两个月。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早晨起来会干呕,闻到油烟味会反胃,吃不下油腻的东西。谢灵运急得团团转,问她想吃什么。她说:“萝卜。”他跑去菜地里拔了萝卜,洗了切了煮了,端到她面前。她吃了一口,放下了。他说:“不好吃?”她说:“不是不好吃,是不想吃。”他又跑去煮了粥,她喝了几口,放下了。他又跑去蒸了鸡蛋羹,她吃了一半,放下了。他一整天没有离开存仁堂,在灶台和诊台之间跑来跑去,像一只忙碌的老母鸡。
阿莲来了,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沈大夫,这是我自己养的,炖汤喝,补身子。”沈令仪说:“莲姐,不用。”阿莲没有听她的,把母鸡放在后院,杀了,拔了毛,炖了汤。汤炖了整整一个下午,满院子都是鸡汤的香味。沈令仪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阿莲看着她喝,眼眶红了。
“沈大夫,你一定要好好的。”
沈令仪放下碗,看着阿莲。“我会的。”
阿莲擦了擦眼睛,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也有皱纹了,但她不在意。
七月,沈令仪怀孕三个月。她的肚子微微隆起来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谢灵运看得出来。他每天早晚都要摸一摸她的肚子,摸得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令仪,他在动吗?”
“还早。四个月才开始动。”
谢灵运把手贴在她的小腹上,久久没有移开。他的手掌很大,很热,盖住了她整个小腹。沈令仪看着他的手,想起了第一次给他诊脉的场景。那时候他的手很白很细,没有茧子,没有伤口,像一个读书人的手。现在他的手黑了很多,糙了很多,布满了老茧和伤疤。但这双手摸她的时候,还是很轻很轻。
“客儿,”她说,“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谢灵运想了想。“都行。男孩种田,女孩看病。”
沈令仪笑了。“女孩也可以种田。”
“那男孩也可以看病。”
沈令仪看着他。“你愿意让儿子看病?”
谢灵运看着她。“为什么不愿意?你也是大夫。大夫比官有用。官只会管人,大夫会救人。”
沈令仪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她想告诉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你爹不是诗人,不是康乐公,不是劝农使,他是一个好人。你投胎到他家,是你的福气。
八月,芝城学堂新学期开学了。谢庄站在讲台上,面前坐着一排新生。新生比去年多了十几个,都是从永嘉、临海、建安来的。他们的父母听说了芝城学堂的名声,把孩子送来读书。谢庄看着这些陌生的脸,有的胆怯,有的好奇,有的茫然。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芝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第一个字——人。”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
“你们以前可能没有读过书,不识字,不会写。没关系。从今天开始,你们会一个字一个字地学。一个字学会了,再学下一个。不着急,慢慢来。先生有的是时间。”
谢灵运站在窗外,听着谢庄的这番话。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钱塘山上读书的情景。杜师父也是这样说的——“客儿,不着急,慢慢来。先生有的是时间。”他的眼眶有些热,没有进屋,转身走了。
(第四十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