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运点了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
“不去。”
沈令仪看着他。“不去,他就有话说。”
谢灵运沉默了片刻。“他不怕我有话说。他怕我不说话。我不说话,他就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就不敢动我。”
沈令仪想了想。“你说得对。但你不能不说话。你至少要让文帝知道你在想什么。”
谢灵运看着她。“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种田。推广番薯。把芝城做得更大。让天下人吃饱饭。这些话,你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文帝听的。他需要听到这些话。听到了,他才知道你还是他的劝农使,不是刘义康的敌人。”
谢灵运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令仪,”他说,“你比我懂。”
沈令仪没有笑。“不是懂。是看得清。”
元嘉十五年四月下旬,谢灵运给文帝上了一道奏表。奏表是谢庄代笔的,字迹工整,措辞得体。谢灵运口述,谢庄写。谢灵运说一句,谢庄写一句。谢灵运说:“臣在永嘉种番薯,一年收了六十万斤。臣在广州种番薯,一年收了二十万斤。臣在芝城推广番薯,百姓赖以为生。臣不敢言功,唯愿陛下准臣继续种田,直到臣种不动的那一天。”谢庄写完,把奏表念了一遍。
谢灵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再加一句。”
“加什么?”
“臣今年五十三岁,还能种十年。十年后,臣的儿子接着种。臣的儿子种不动了,臣的孙子接着种。番薯不会断,百姓不会饿。”
谢庄的笔顿了一下。他看着谢灵运,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他没有说话,低下头,把这句话写了下来。
奏表送出去以后,谢灵运站在沐鹤桥上,看着溪水发呆。沈令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客儿,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谢灵运偏头看着她。“哪一句?”
“孙子接着种。”
沈令仪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在发光。
谢灵运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问的是什么。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令仪,”他说,“你是说……”
沈令仪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回了存仁堂。
谢灵运站在桥上,看着她的背影。靛蓝色的布衣,银簪绾着发,背脊挺得很直。他看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溪水从金色变成了银色。
元嘉十五年五月,沈令仪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是在给一个妇人诊脉的时候发现的。那个妇人的脉象是滑脉,如珠走盘,她摸到了。她收回手,开了方子,送走了妇人。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指搭在自己的寸口上。三指平齐,力度适中。滑脉。如珠走盘。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没错。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看着诊台上的油灯。灯芯跳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谢灵运从田里回来,走进存仁堂,看见她坐在诊台边,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令仪,怎么了?”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客儿,你要当爹了。”
谢灵运的手里还拿着锄头。锄头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弯腰去捡,站在那里,看着沈令仪。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活了五十三年,经历过无数事,从来没有这样抖过。
“真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沈令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你自己摸。你的脉也不差。”
谢灵运的手指在她的小腹上停留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发抖,但她的小腹很稳。平的,硬的,但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不是胎动,是血脉,是他的孩子的血脉。他蹲下来,把脸贴在她的小腹上。沈令仪低头看着他的头顶,花白的头发,玉簪歪了。她伸出手,把玉簪拔下来,他的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
“客儿,”她说,“你老了。”
他蹲在地上,抱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小腹里。他的肩膀在抖,是哭还是笑,她分不清。
“令仪,”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衣裳里,“谢谢你。”
沈令仪摸着他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摸。花白的,粗糙的,但很软。
“不用谢。是你的。”
(第四十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