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运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月白色绸袍,玉带,乌皮靴。琅琊王氏的子弟。他在建康见过王氏子弟,个个精致得像瓷器,碰不得,摔不得,用不得。“你是?”
“晚生王僧达。凤儿的同窗。”
谢灵运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压藤。“你来找我,什么事?”
王僧达站在田埂上,看着谢灵运蹲在地里干活,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他想蹲下来,但绸袍太贵,怕弄脏了。他想站着,但站着说话不礼貌。他想了一会儿,蹲下来了。
“康乐公,晚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说。”
“您为什么不回建康?文帝器重您,谢家需要您,百姓敬仰您。您回建康,可以做大官,做大事。为什么要窝在这个山沟里种田?”
谢灵运没有抬头,继续压藤。“建康的官,我做过。建康的事,我做过。建康的人,我见过。我不喜欢。”
王僧达沉默了片刻。“那您喜欢什么?”
谢灵运直起身,把手里的泥拍掉,看着面前的番薯地。“喜欢这个。”
王僧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片绿油油的番薯藤。他看不出这有什么好看的。但他没有说。
“康乐公,晚生还有一个问题。”
“说。”
“您和沈大夫,是什么关系?”
谢灵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王僧达,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朋友。”他说。
王僧达看着他,笑了笑,没有追问。
王僧达在芝城住了三天。三天里,他走遍了芝城的每一个角落。他去过存仁堂,看见沈令仪给病人诊脉,手法娴熟,神情专注。他去过阿莲的染坊,看见阿莲把染好的布从染缸里捞出来,拧干,搭在晾布架上。他去过陈铁匠的铺子,看见陈铁柱赤着上身打铁,手臂上的肌肉在火光中起伏如山丘。他去过沐鹤学堂,看见谢庄教孩子们写“人”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他去过芝兰港,看见胡商的船队正在装卸货物,船帆上绣着“芝兰港”三个大字。
第三天傍晚,他站在沐鹤桥上,看着夕阳把溪水染成金红色,看着两岸的屋舍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他对谢凤说了一句话:“你爹是对的。”
谢凤看着他。“什么?”
“建康不需要他。这里需要他。”
王僧达走了。走的时候,他没有让谢灵运送,也没有让沈令仪送。他一个人走过沐鹤桥,走过永济桥,走过安澜桥,走在新修的大路上,越走越远。谢凤站在桥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大路尽头。
元嘉十四年六月,芝城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谢庄在学堂里教孩子们写“国”字,写完之后,一个孩子问了一个问题:“先生,‘国’字为什么有个框?”
谢庄想了想。“框是城墙。城墙里面是国土,是百姓,是国君。”
孩子又问:“芝城没有城墙,芝城不是国吗?”
谢庄看着这个孩子,看了很久。然后说:“芝城是国。芝城的城墙不在外面,在里面。在你们心里。你们心里有芝城,芝城就不会倒。”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国”字。谢庄站在黑板前,看着孩子们低头写字的模样,忽然想起谢灵运说过的一句话——“芝城不需要城墙。芝城的城墙是番薯,是靛蓝,是茜红,是学堂,是药铺,是每一个愿意留下来的人。”
(第三十七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