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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归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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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庄考过了。他的策论写得很好,题目是“论农桑为本”,他写了番薯,写了靛蓝,写了茜红,写了芝城。他把芝城这几年在农桑上的探索写得清清楚楚,有数据,有事实,有分析。国子监的考官看完他的策论,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是谢灵运的什么人?”

谢庄答:“族侄。”

考官点了点头,在试卷上批了一个“甲上”。

谢庄入国子监的消息传到芝城,是九月下旬。赵叔拿着信跑进存仁堂,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沈令仪接过信,读完,递给谢灵运。谢灵运读完,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庄儿出息了。”赵叔说。

谢灵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出存仁堂,走到沐鹤桥上,看着桥下的溪水。溪水在秋日的阳光里闪闪发光,像一条流动的银带。岸边的柳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簌簌地落,落在水面上,顺着水流漂走。

他想给谢庄写一封信,写了几个字又撕了。想说的话太多,纸写不下。不写,又觉得对不起这孩子。他在芝城种了大半年的田,手上全是茧子,脸上晒得脱皮,从来没叫过一声苦。他是谢家这一代最有出息的子弟,但他的出息不是从天而降的,是他在泥里滚出来的。

“谢先生。”沈令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灵运转过身。她站在桥头,手里拿着一件夹袄。靛蓝色的,阿莲新染的布做的,针脚细密,看得出是手缝的。

“天冷了,穿厚点。”

她把夹袄递过来。谢灵运接过夹袄,没有穿,抱在手里。布是软的,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靛蓝的清香。他把脸埋进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在广州的时候,没有一天不想这个味道。不是靛蓝的味道,是芝城的味道,是她手缝的衣裳的味道。

“令仪,”他说,声音闷在布里,“谢谢你。”

沈令仪看着他抱着夹袄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不用谢。穿坏了,我再给你做。”

元嘉十三年十月,胡商的船队从南洋回来了。六艘船变成了八艘,船帆上除了占城的图腾,还多了几个汉字——“芝兰港”。字是谢灵运写的,阿莲的女儿描的,胡商找人绣在帆上的。八个字,每个都有一个人高,挂在白色的帆布上,远远就能看见。

船队带回了南洋的番薯种、香料、珍珠、象牙,还有几个南洋的商人。他们是跟着胡商来的,想看看芝城,看看靛蓝布,看看茜红布,看看种出番薯的地方。胡商把这些人带到阿莲的染坊,带到陈铁匠的铺子,带到赵叔的县署,带到沐鹤桥头那块刻着“芝城县”的石碑前。他们看了很久,摸着石碑上“芝城县”三个字,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阿莲听不懂,赵叔也听不懂,但沈令仪听懂了。她说的是——“这个地方,没有城墙。”

沈令仪用胡商的翻译告诉他们:“芝城不需要城墙。城墙是防敌人的。芝城没有敌人。芝城的敌人是穷,是饿,是病。这些敌人,城墙挡不住。”

南洋的商人们听完,沉默了。他们看着沈令仪,看着这个穿着靛蓝布衣、头发用银簪绾着的女人,看着她平静的脸、坚定的眼神、粗糙的手,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城墙厉害。

元嘉十三年十一月,谢凤从建康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绸袍——不是粗麻的,是绸的,阿莲染的靛蓝布,谢弘微让裁缝给他做的。头发用玉簪束着,腰间系着银灰色的革带,挂着谢灵运送他的那枚如意云纹佩。他站在沐鹤桥上,看着桥下的溪水,看了很久。

谢灵运在番薯地里翻藤,听见周安说“郎君,凤儿回来了”,手里的锄头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直起身,看着沐鹤桥的方向。一个靛蓝色的身影站在桥头,高高瘦瘦的,像一株刚抽条的竹子。

谢灵运走过去,走得很快,步子很大。谢凤看见父亲走过来,也走过去,走得也很快。父子俩在桥中央相遇。

“爹。”谢凤叫了一声。

谢灵运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黑色的、像阿沅一样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还没有被岁月刻上痕迹的脸。他伸出手,想摸一摸儿子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觉得自己老了,手糙了,怕摸疼了儿子。

谢凤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爹,我回来了。”

谢灵运的眼眶红了。“回来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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