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铁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楼下校园渐次消散的喧闹,整片天台铺满落日熔金般柔和的霞光。晚风裹挟着傍晚草木独有的清甜徐徐扫过护栏,将夏知榆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飘动,他缓步走到天台边缘,手肘轻搭冰凉的金属栏杆,目光望向远处层层叠叠晕开的橘红晚霞。
陆知羡安静跟在他身侧站定,两人肩头若有若无相贴,暖融融的落日光线将两道影子糅合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清晰的边界。方才午休被周扬一行人突兀打断的心事沉甸甸压在心底,此刻四下无人,没有尾随偷听的身影,没有此起彼伏的打趣,独属于二人的安静终于完完整整笼罩下来。
夏知榆侧过头,眼底盛着漫天温柔暮色,轻轻扯了扯陆知羡校服的袖口,语气带着一丝浅浅的期盼:“现在没人打扰了,上午天台你没说完的话,可以讲给我听了吧。”
陆知羡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缓缓抬起双手,稳稳按住了夏知榆单薄的肩头。掌心传来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克制了无数日夜的颤抖,夏知榆下意识抬眼撞进他的眼眸,才发现陆知羡眼尾泛红,一层温热的水汽牢牢锁在眼底,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来。
没等夏知榆开口询问,陆知羡微微俯身,一把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力道重得像是要把少年完完整整揉进自己骨血里,胸膛沉稳剧烈的心跳隔着两层校服布料清晰地传过来,晚风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
他把嘴唇贴在夏知榆的耳廓,温热湿润的气息扫过细腻的耳尖,声音沙哑哽咽,藏着压抑多年的忐忑:“这样的拥抱,你可以接受吗?”
夏知榆浑身一僵,脑袋里一片空白,愣了好几秒才轻声反问:“什么可不可以接受?”
陆知羡收紧环抱他的手臂,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裹挟着藏了数年的胆怯:“我现在这样抱着你,你心里能接受吗?”
夏知榆鼻尖泛起酸涩,方才看见他泛红眼眶时积攒的心疼涌了上来,没有半分迟疑,轻轻点了点头,脸颊温顺地贴在他的肩头。
得到少年应允的瞬间,陆知羡才缓缓松开环在他后背的手臂,双手抬起来,指尖轻轻托住夏知榆的脸颊,掌心微凉,小心翼翼捧着那张干净柔软的脸。落日余晖落在夏知榆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陆知羡,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眼底翻涌的情愫,一片温热柔软的唇便覆了上来。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深沉又浓重,裹挟着陆知羡积攒了整整数年的思念与委屈。夏知榆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四肢僵硬得动弹不得,大脑一片空白,全然没料到陆知羡会突然吻他,绵长又厚重的吻席卷而来,夺走他胸腔里所有空气,浑身的力气一点点被抽干,双腿发软,只能下意识伸手攥住陆知羡胸前的校服布料,勉强撑住自己不至于瘫软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陆知羡才缓缓退开些许,鼻尖依旧抵着夏知榆泛红发烫的鼻尖,两人之间缠绕着交缠的气息。夏知榆大口喘着气,眼底蒙上一层薄薄水雾,唇瓣红肿发亮,整个人还陷在方才那个浓烈的吻里回不过神。
陆知羡抬手,指腹轻轻擦过他红肿的唇瓣,眼底打转的泪水终于缓缓落了下来,顺着冷白的脸颊滑落,滴在两人相贴的手背上。他侧过头望向天边下沉的落日,终于把藏了近十年的心事,一字一句缓缓倾诉出来,把当年分开的原委,连同这些年所有思念,全部摊开在夏知榆面前。
“初中那年,你要动身去美国洛杉矶读书,我那时候就清楚,我对你早就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可那时候我们年纪太小,我固执地认定这份心意是不合时宜的早恋,会耽误我们两个人的前途。我看着你收拾行李、准备远赴国外,心底一边舍不得,一边又荒唐地觉得,出国分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只要隔得远了,时间久了,我心底这份不该滋生的喜欢就能慢慢淡下去。”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牢牢扣住夏知榆的手,落日霞光把他眼底的难过照得一览无余。
“我天真地以为分开就能放下,可你远赴洛杉矶之后,那些日子才是真正的煎熬。没有你在身边一同刷题,放学路上没有人并肩走,清晨醒来再也看不见你的身影,教室里空出来的座位时时刻刻提醒我,是我放任你离开,是我亲手推开了满心欢喜奔赴我的人。我无数次独自躲在这栋教学楼,后来特意配了天台的钥匙,一有空就上来,望着你曾经坐过的靠窗座位发呆。”
“隔着一整个太平洋的距离,我连一句想念都不敢发给你,害怕打扰你在国外的学业,又怕自己一开口,藏不住汹涌的心意,打乱你原本安稳的生活。那几年我们几乎断了联系,我守着空荡荡的回忆,一遍遍后悔当初幼稚又怯懦的想法,后悔因为自己不敢直面心意,白白浪费掉我们相伴的时光。”
陆知羡重新转头,直直望向夏知榆湿漉漉的眼眸,声音温柔又郑重,藏着失而复得的珍视:“直到你回国,重新坐在我的身边,我才明白,距离和时间从来都冲淡不了半分心意。从前我误以为分开是解脱,如今才懂得,和你分隔两地的那些年岁,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我偷偷配天台的钥匙,每天清晨提前和司机叮嘱好时间,随身带着你爱喝的牛奶、爱吃的抹茶点心,下意识记住你所有小习惯,不是一时兴起,是我想把当年分开的那几年亏欠你的温柔,一点点全部弥补回来。”
“风会带走喧嚣,落日会落下山头,四季会来回更迭,但我对你的心意,从来不会变。初中分离的遗憾,往后每一个清晨、每一段午休、每一场黄昏,我都想陪在你身边,再也不放开你的手,再也不会因为自己的怯懦,和你分开半步。”
夏知榆静静听着这番藏了数年过往与绵长温柔的告白,心脏一下下重重撞在胸腔,眼眶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薄的水汽。落日霞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衬得眼底湿漉漉的,像盛了一汪揉碎的晚霞。初中远赴洛杉矶孤身一人求学的孤单,隔着时差无人倾诉的想念,回国后重新见到陆知羡时压抑的欢喜,还有方才那个沉重滚烫的吻,万千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鼻尖发酸。
他没有立刻开口回应,只是微微往前半步,主动将脸颊轻轻靠在了陆知羡的肩头,少年柔软的发丝蹭过陆知羡湿润的脸颊,晚风掀起两人校服的衣角,紧紧缠在一起。夏知榆闷闷的声音贴着对方肩头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当年我在洛杉矶的时候,每天看着国外陌生的街道,最想念的人就是你。我一直以为是我要出国,我们才不得不分开,从来不知道,那时候你心里藏着这么多纠结和委屈。我明明早就放不下你,却因为隔着太远,连主动找你的勇气都没有。”
“还好我们现在没有错过了。”陆知羡抬手,手掌稳稳落在夏知榆后背,轻轻顺着他的脊背安抚,指尖一下下温柔摩挲,擦掉眼角残留的泪痕,“以后不用再独自熬过那些难熬的时刻,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夏知榆轻轻点头,抬手反手攥住陆知羡腰间的校服布料,不肯松开分毫,就这么安安静静靠在他肩头,一同望着天边慢慢下沉的落日。天边的橘红渐渐染上浅紫,晚风渐渐带上一丝傍晚的微凉,天台寂静无声,只剩下两人平稳交织的呼吸,过往分离的遗憾,此刻尽数被落日下相拥的温柔抚平。
不知安静依偎了多久,楼下忽然传来几道清晰轻快的说笑声,顺着楼梯一点点往上飘,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几分无奈。
夏知榆下意识直起身,眉头轻轻蹙起:“不会又是他们跟上来了吧?”
陆知羡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从容淡定:“无妨,我们已经把想说的话讲完了,不必再躲。”
话音刚落,天台铁门便被轻轻推开,周扬率先探进脑袋,身后紧跟着苏然、温晚、许星眠、江厌、林宇六人,一行人手里还提着奶茶与包装精致的甜品,显然是从校门口奶茶店折返过来。
周扬一眼就看见紧紧挨在护栏边的两人,扬着笑意大步走上前,先把两杯抹茶奶茶分别塞到陆知羡和夏知榆手里,随后微微侧过身,凑到夏知榆耳边,用气声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哥们,你嘴巴都被亲肿了,一眼就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