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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旧忆-侵染芳华骨疏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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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瞳起身抬眼看他眼里满是不舍,归楠却已转过脸对着其他人吩咐:“送客。”

他们二人没有告别,温瞳跟着传令官走出乌啼楼,墨色身影没入人海,一次都没有回头。

归楠在窗前站了很久,从那日起,刺杀变得频繁。

起初只是些不入流的刺客,趁夜翻墙潜入,刀法拙劣,归楠随手就能解决,后来那些人分放迷烟,在饮食下毒,白日里混在流民中接近。

三日前那拨最凶险,七个黑衣人结阵围攻,武功路数各异却配合默契,招招致命。

归楠以一敌七,虽将人全数斩杀,左肩也被长剑砍了,他咬着牙自己撒上金疮药,用布条草草缠紧,血浸透三层布料才勉强止住。

伤口还在渗血,新一批刺客又来了。

乌啼楼的顶楼此刻却成了生死相搏的修罗场,夜风从敞开的雕花窗猛烈灌入,卷动着垂落的纱幔。

与归楠缠斗的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招数狠辣精准,绝非寻常盗匪。

他手中那把狭长的弯刀,每一次劈砍都恨不得将归楠置于死地。

归楠身形灵巧,凭借着对楼内布局的熟悉闪转腾挪。

逐枕架住又一次斜劈,归楠借力向后滑开两步,背脊抵上了后面的玉石屏风。

黑衣人一击不中,眼中戾气更盛,他目光一扫,忽然抬脚踹向身旁半人高的青瓷赏瓶!那瓶身看着将价值不菲,此刻正朝归楠面门砸去。

归楠瞳孔微缩,侧身急避。

赏瓶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重重砸在身后的屏风上,“哗啦”一声巨响,玉石屏风与瓷瓶同时碎裂,碎片如雨般迸溅,归楠的视线受阻的刹那。

黑衣人找准机会如影随形般扑至。

归楠避无可避,只能拧身以身硬接,同时右手逐枕反撩,攻敌必救。

刀尖瞬间入肉,归楠闷哼一声,但他反击的一刀也逼得黑衣人回防,两人再次拉开些许距离。

鲜血迅速染红了归楠月白色的左肩旧伤的衣服,温热黏腻。

“好疼啊!”

疼痛尖锐,他喘着气,背靠着残破的屏风框架,逐枕横在身前。

黑衣人没有立刻追击,他甩了甩弯刀上的血珠,一步步逼近:“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乌啼楼的归楼主,念师中的天才……不过如此。”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因失血而微微摇晃的归楠,“泠城余孽,苟延残喘至今,也该到头了,上面发了话,要买你的命!”

归楠抬起眼,那双惯常含情带冷的桃花眼,此刻在疼痛和失血的刺激下,十分透骨,他轻轻笑了一声:“是皇城里的,还是……你们玄京司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主子?”他笑容毫不掩饰讥诮道,“说得真冠冕堂皇。”

“可我瞧着,你们捞钱灭口、构陷同僚的时候,可没想起忠君二字,一条看家狗,还要自诩忠烈,岂不可笑?”

黑衣人眼神一厉:“找死!”

他猛地前冲,一脚踢开挡路的矮几,茶具摔得粉碎。

归楠咬牙迎上,刀光再次交织,失血让他的动作略有迟滞,力量也在流逝,几个回合后,他踉跄后退,最终被逼到栏杆边缘。

黑衣人瞅准时机,一个迅猛的膝撞顶在归楠腹部,趁他痛得弯下腰时,一手狠狠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死死按在冰凉的地板上,另一手持刀抵住他的咽喉。

“咳……”归楠喉骨被扼,呼吸艰难,鲜血从肩头和嘴角不断渗出,他整个人被压制住,显得狼狈不堪,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上方的人,只有一片寂寥和嘲弄。

黑衣人享受着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弯刀冰凉的刀锋贴着归楠颈侧皮肤慢慢滑动,他低下头,凑近归楠惨白的脸,语气戏谑道:

“还有什么遗言吗,归楼主?念在你曾风光一时的份上,我可以帮你……转达给那位总来寻你的温侍卫。”

他想试图从归楠脸上看到崩溃或哀求。

归楠被扼住喉咙,喉间用气音挤出断断续续的话:“你们……和你们背后的主子……都一个德行……嘴上仁义道德……手里……尽是腌臜……。”

“没了脊梁的鬣狗,主子扔块骨头,就扑上去撕咬,不管那骨头沾着谁的血,裹着多少无辜者的冤魂。”

“我说的不对吗。”

黑衣人怒意上涌,手上力道加重:“死到临头,还嘴硬!”

归楠因窒息而瞳孔微散,他挣扎着,他勉力动了动唇型,无声地吐出几个字,看口型,似乎是“可怜虫”。

黑衣人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对所谓“权威”和“规则”的蔑视刺痛,厉声反问,“成王败寇!你输了,你就是逆贼!就是余孽!”

“呵……”归楠似乎连笑的力气都快没了,他嘴唇翕动:

“你错了……”

“嗯?”

“你错就错在……”归楠凝聚起最后一丝气力,被压制在身侧、一直虚握着逐枕的右手,拇指悄然抵住了刀镡“给敌人……留下了一丝……‘说遗言’的机会……”

黑衣人一愣,还没完全理解这话的意思。

“而我……”归楠的眼神陡然锐利:“可不会。”

话音落下的瞬间!

归楠右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猛然翻转,一直被压在身下的逐枕骤然弹出,与此同时,他不知何时挣脱了些许的左腿膝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上顶去!

黑衣人完全没料到归楠在如此绝境下还有反击之力,那看似华美的佩刀竟藏有如此杀招,他下意识想格挡,但距离太近。

“噗!”

刀尖精准地没入了黑衣人因俯身而暴露的心口,黑衣人身体剧震,掐住归楠脖子的手瞬间脱力。

归楠趁机挣脱桎梏,就地一滚,尽管牵动伤口疼得他眼前泛晕。

他看也没看在地上抽搐的黑衣人,踉跄着走到窗边剧烈喘息。

过了几息,身后的抽搐声停止了。

归楠这才慢慢转过身,他走到尸体旁,蹲下,用逐枕挑开黑衣人早已被鲜血浸透的袖口。

映入眼帘,是玄京司的制式。

“可笑……”归楠低声念出这两个字,眼中了然。

他不再看那尸体,撑着逐枕缓缓站起身。低头凝视着手中的刀,月光下,刀身上那些古朴的符文似乎比平时更加清晰,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刃身,指尖沾染的血迹与符文交融。

夜风吹散满楼血腥,归楠独立于废墟与尸体之间,银发染血,白衣尽赤,整个人像个从地狱爬回人间的艳鬼,虚弱,却危险至极。

左肩的伤又开始疼,可归楠更疼的是心口。

那些刺客里,有玄京司的人,甚至认得其中的几个人,那些人曾恭恭敬敬唤他“归楼主”。

而那些人却躺在他脚边,死前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把刀刺进他心口。

归楠闭上眼睛,温瞳现在在做什么?

他想起调令下达那晚,自己彻夜未眠,天快亮时推开窗,看见对面屋檐上立着道人影。他看不清脸,只隐约辨出墨绿衣角,那人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跃下屋檐,消失在巷弄深处。

归楠低声骂:“蠢货”不知骂的是温瞳,还是自己。

归楠撑着墙壁站起身,腿有些软,眼前阵阵发黑,他扶着楼梯一步步往下走,回到卧房,从暗格里取出伤药和干净布条。

左肩的伤口狰狞可怖,他冷着脸,用匕首剜去腐肉,撒上药粉时疼得浑身发抖,额角冷汗浸湿银发,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胸前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天已微亮。

他想起梁柘说的那句“城灭是定数”,这一个月来死在自己手中的人都是曾经的同僚下属甚至……可能是朋友的人。

那些人总说他是妖邪,是灾星,是泠城沦陷的罪魁祸首,他们前赴后继来杀他,以为杀了他就能扭转战局,就能天下太平。

多蠢。

可他自己呢?明明知道这是一盘死棋,知道继续查下去只会万劫不复,却还是不肯放手,他才是那个最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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