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回敬他,没有多说,终于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敬你,我的朋友。
陈时在一边旁观,大约知道这是时间差不多要到了。他突然也生出那么一丝遗憾来,如果这位二公子还在世,那该多好。
“二公子,”陈时琢磨了一下用词,“昔日,你给我的卦象结果是什么?”
二公子愣了一下,他从记忆里翻找出那个曾经令他记忆深刻的卦象:“大凶,我托玉雨告知仙君,红尘万丈,寸寸大凶,此去有劫,望君慎行。”
真是奇怪,陈时入了轮回,本来什么都不该记得。只是他如今脑子里多了许多前世的记忆,他想起边陲小城的冲天大火,想起陈家军堆在战场上的尸体,突然福至心灵。
他大概知道自己那个时候会回答出什么样的答案了。
二公子也刚好问道:“时至今日,物是人非,仙君又会做什么样的决定?”
陈时一字一句斟酌回答:“若此行必往,那便应劫而去。”
“原来如此。”二公子叹道,“原来如此。”
许久之前,玉雨还是垂髫仙童,红着眼睛跟他家二爷也是这么复述的:“二爷,那位仙君说,既如此,那便应劫而去,不必担心。”那个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小仙童十分悔恨自己没有再努把力,好让这位仙君躲过这一劫。
而这位二公子大约也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悔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亲自去劝说,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但今日他亲耳听到陈时的回答,他终于知道,有些人呢,赤子初心,怎么都不会改变的。
所有遗留下的意难平,也许都是必然的结果。
虚空中冥冥传来一声清脆的钟声,二公子放下手中的金玉烟枪,浓烈的雾气一下子涌出来,一切都变得雾蒙蒙的,他的面容身影也变得影影绰绰。
“时间到了”他轻叹道,“二位,有缘再会。”
那清脆的钟声又连响三声,浓厚的雾气连带着这位二公子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原本在的那个位置上,摆着三个空碗,一个躺倒的空酒瓶和一个落满灰尘的酒杯。那支金玉烟枪倒是干净崭新,只是一看就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玉雨掐着时间点上来,沉默地站在楼梯口。彼时他很是纠结过,为什么他家二爷连见这最后一面的机缘也不肯留给他。如今想来,得而复失之后再求而不得,那得多么令人痛苦。
但此情此景,依旧令他难过得受不了,仿佛那个人打趣他:“我只是随手折了梨花一枝,怎么养了只小哭包出来。”的情景还恍如昨日。
想来怎么能令人不落泪。
只是昨日之事不可追,只能往前走。
他沉默地将那只金玉烟枪收起来,不只烟枪他打理的很好,连收纳烟枪的盒子他都擦得光可鉴人。可见对于他来说,这是多么贵重的物品。
玉雨与昆仑陈时告别:“二位,玉雨先行告辞。”
陈时看着他落寞离去的身影,想了一会儿,低声问昆仑:“那位二公子说有缘再会,旧事不能找到他的转世吗?”
他一入行就被旧事和谢泠的骚操作糊了一脸,还天真地以为什么人都能有转世,又好像转世对于这些手眼通天的神仙来说有那么好找。
完全不知道过去的千年里有多少人为了他奔波,昆仑又为什么会沉睡那么久。
昆仑握着那只旧时光里偷偷遗留下来的酒杯,沉默半晌才回答陈时:“天地灵物,自天地生灵而来,回归天地而去,没有转世。”
陈时默然,难怪,难怪这些非人类提起故旧总是既看重又好像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即使他们命与天齐,失去都是必然的,不是什么都能够挽回。
天地灵物,陈时仔细琢磨了这四个字,昆仑口中的天地灵物跟传说故事里的神仙好像不太一样。
在这万丈深的海底,一座只存在于传说里的黑珍珠城里,通向凡人道路的那扇大门彻底在陈时身后关上,他低声问昆仑:“你也一样吗?”
他深知自己已经完了,他开始对这些非人共情,终于开始为那些他所谓的前世故旧之情而困扰,而他心甘情愿。
巍巍昆仑山存在了不知道多久,自清气上升成天,衍生天道法则,浊气下沉为地,隆起昆仑山十万大山的时候起,不知道有多少神仙异怪从昆仑山发家。
昆仑仙君自昆仑山中生有灵智的那一刻起,万物都默认他与昆仑山同在,是天地灵物里最高等级的那一批,代行昆仑山权柄,可审判地上生灵万物。
山怎么会死,从来没有人问过昆仑会不会有一日也散灵天地间,回到他的来处去。
昆仑十分平静地回答:“我亦如此。”
然后他如愿以偿地在陈时脸上看到了类似担忧的表情,又觉得自己真是卑劣。
一个凡人在真心实意地为一个神仙会毫无余地的死亡而担忧,听起来多么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