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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系统的底层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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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猎人王国的官兵恨我们。不是恨我们抢生意——我们的帆布他们自己也抢着买。是恨我们带来了一种不需要官兵也能运转的秩序。这种秩序让他们手里的刀变钝了。你无法用一把铁刀砍断一条写在千万部手机上的信息链。你只能找到一块没有信号的角落,把刀收回去,坐下来,开始想自己还会什么别的谋生方式。

我们不需要官府,需要政府;不需要官兵,需要政策。官府是刀,政府是尺。刀砍异族,尺量公平。官兵效忠长官,政策效忠底层协议。长官会换,底层协议不换。

我和穗子在猎人王都的织坊里争辩过这个问题。她说总有一天猎人王国也会有政府。我说政府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政府是我们一匹布一匹布运出来的,是我们一个急救站一个急救站建出来的,是我们被扣押被罚款被踢皮球也不肯收买一个贪官时,用脚底板磨出来的。她说那太难了。

我说是难,但比被关在柴房里容易。我是从柴房里逃出来的。我见过最坏的男人,也见过最好的女人。我知道锁长什么样,也知道钥匙长什么样——柳瑟姐的冰针可以磨断困灵锁链,也可以缝合肌腱。政策就是那把既能磨断腐败又能缝合信任的冰针,而官兵只是锁。锁和冰针,都用铁,但一个是关人的,一个是救人的。

我不恨那些官兵。我见过他们脱下盔甲后的样子——在码头小吃摊上数硬币,三个人凑不够一份杂粮饼。他们也是被聚灵阵压在最底层的凡人,只是手里多了一把刀。刀让他们觉得自己不再是“非我族类”,刀让他们以为自己终于跨进了圈子的内侧。但他们不知道,圈子内侧的门槛是高阶灵石铺的,他们手里那把铁刀连门缝都撬不开。他们盘剥我们时心安理得,因为上头告诉他们:“他们是异邦人,非我族类,拿他们的灵石不算贪。”但他们不知道,他们自己也是“非我族类”。在宗门的功德积分表上,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不被计量的消耗品。

我继续推演下去——如果猎人王国的腐败继续这样蔓延,新希望王国的商队会逐渐减少与他们的贸易,转而寻找更稳定的合作方。猎人王国的矿工和码头工会首先遭殃,他们买不到便宜的帆布,只能用回又重又容易发霉的蓑衣;他们的工作机会会减少,因为商队不再需要那么多装卸工。到那时,他们会抱怨谁?抱怨新希望王国“背信弃义”?还是抱怨那些把我们的货箱撬开的官兵?亦或是抱怨那个从始至终就没在他们餐桌上放过一碗杂粮饼的商贸司?

“非我族类”这个词,屠天尊用它屠尽了仙兽,天机院用它驯化了妖兽,猎人王国用它盘剥异邦商队。但每一次,这个词最终都会反噬那些以为站在圈子内侧的人。屠天尊的猎仙会最终解散,骨干成员在互相指责中分裂;天机院的玄镜照出了无数“不合格”的弟子,但从未照出过执律星图上被划掉的军仙人编号;猎人王国的官兵以为自己是圈子内侧的猎手,但他们不知道,在宗门的灵石铺眼里,他们也是“非我族类”——不配用灵石交易的凡人。

我回到织坊,把这几周的账本重新翻了一遍。每一笔被盘剥的灵石我都记了账:城门附加税、搜查劳务费、通关滞留损失、码头停泊超时罚款。这些不是贸易成本,是腐败成本。腐败成本最终会转嫁到每一匹布的价格上,猎人王国的矿工和码头工会发现,我们的帆布越来越贵,他们的硬币越来越不够用。到那时,他们不会恨那些盘剥我们的官兵,只会恨我们这些“异邦奸商”。这就是“非我族类”最阴毒的地方——它让被剥削者互相仇恨,而真正的剥削者坐在衙门里,袖口还揣着我们的灵石。

骡车重新套好,穗子把最后一匹被扣过的帆布从哨卡仓库里扛出来,布角沾了点泥,她用袖口擦干净,重新叠好装车。她腰间别着那把磨尖的梭子,梭尖朝下,正好搁在她妈留给她的那本纺织公社旧名册上。

名册用蜡纸裹了一层又一层,压在货箱最底下,里面记着从公社成立以来每一个女工的名字、入社日期和织机编号——那些名字有许多被族谱写成某氏,但在这本册子里,她们有名有姓,后面还跟着她们自己挑选的公社编号。我把车辕上新描过公社铭文的油漆桶收进驮包,跳上车,扬起鞭子。鞭梢在空中轻轻甩了一声,骡子应声迈开蹄子,蹄音踏过石板道,朝城门方向远去。

明天我们的骡车队就会离开猎人王国。下一站是灯塔城,再下一站是问心宗。账本我已经打包好,和帆布货箱一起捆在骡车上。我还要留几句话给守城卫兵——如果他们再来查货,我会把这份记录亲手交给他,说这是商贸司托我转交给他的官方文件。

他不敢不接,因为商贸司的印章是真的,而他对官印的恐惧比对灵石铺门口的标价牌还要深。他颤抖着接过文件时,袖口里那块还没捂热的灵石会不小心掉出来,碎在城门口的石板地上。我帮他捡起来,告诉他这石头的成色不值他揣了整整三个哨卡的轮值。他愣了一下,然后从我手里接过那张“官方文件”,转身走回城门洞的阴影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我会从那些反复被划掉又重写的劣迹记录里看出端倪——他不是第一个被“非我族类”这四个字吃掉的官兵,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只要有一个在袖口揣着灵石不敢花的卫兵转身走回城门洞,腐败的齿轮就多了一道被账本卡住的裂缝。而裂缝,是可以被后来者撬开的。

这就是猎人王国现在的官僚系统。官府与政府,只差一个字。官府是官老爷的府邸,是那些坐在衙门里用“非我族类”四个字心安理得盘剥商队的人。政府是政策的守护者,是公正、明晰、保护合法商贸的规则体系。我们的公社需要政策——需要白纸黑字写清楚“防水帆布不属于战略物资”的贸易协定,需要明确规定“异邦商队入境只需缴纳一次过境税”的关税条例,需要公开透明的申诉渠道,当我们的货箱被撬开、帆布被踩脏、灵石被揣进私人袖口时,我们能找到一个不是同谋的裁决者。

而不是官兵。官兵是拿刀的人,政策是拿尺的人。刀可以砍人,尺可以量公平。我们不需要更多拿刀的人来保护我们,我们需要一把尺,让所有拿刀的人都不敢乱砍。

政府需要系统的政策,政策需要系统的底层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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