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她只当是因着连日操劳损耗了身子,强撑着不肯声张,依旧每日按时去往伤兵营。可这日正午,她正弯腰替一名腿部中箭的兵士更换绷带,突然腹中传出一阵剧烈的恶心感,她仓促起身冲到帐外,扶着木栏干呕许久,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随军的一位女医恰好路过,见她面色惨白,唇上毫无血色,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关切询问:“姑娘,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随我到偏帐,我替你诊一诊脉吧。”
涵月本想推脱,可浑身乏力实在难以支撑,只得跟着女医走到偏帐。她落座,缓缓伸出手腕:“近来总觉得恶心想吐,不知是否是太过劳累的缘故?”
女医的指尖搭上她的手腕,凝神静气片刻,眉头慢慢扬起,又换另一只手腕细细揣摩,神色渐渐变得复杂难明。
涵月瞧她神情异样,心底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医官,我身子究竟如何?”
女医收回手,轻叹一声:“姑娘,你这脉象滑实分明,是有了身孕,算时日,约莫一月有余。”女医之前不曾见过涵月,不知她是江雪臣的女人,只以为她是普通营妓。营妓怀了身孕,想必根本不知是谁的,因此她看着涵月的眼神里满是同情。
“轰——”
短短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涵月脑海中炸开。她怔怔坐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顷刻凝固,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耳中嗡嗡作响,再也听不清周遭任何声响。
她怀了江雪臣的孩子。
无数念头疯狂地冲撞着她的思绪。
她是前朝的公主,本就身份尴尬,而江母惨死,江父郁郁而终,根源系在她母妃身上,横亘在她和江雪臣二人之间的,是无法抹平的血海深恨。
若是让江雪臣知晓此事,他会怎么做?
那日山洞里他厉声的斥责,那句冰冷刺骨的“你母妃欠我江家的,你这辈子都还不起”在耳畔清晰回荡。他那么恨她,又怎能容忍她生下他的孩子?她不敢去设想结局。
一想到此处,涵月下意识地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心底涌起尖锐的恐慌与酸涩。
这是一条小小的性命,是与她骨血相连的孩儿,在这举目无亲的人世间,是唯一仅存的,独属于她的微光。
她舍不得不要它。
无数惶恐与无助将她层层包裹,眼眶瞬间蓄满滚烫泪水,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不让眼泪坠落。
女医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明白她处境艰难,低声劝慰:“姑娘,此事非同小可,你需早做决断。若是需要帮忙,便来寻我。”
涵月勉强稳住心神,哑声道:“多谢你。只是此事我不想让旁人知晓,还请你替我保密。”
女医心善,应允下来:“你眼下不可劳累,若是动了胎气,会影响母体。”
她又叮嘱了两句,这才起身离开。
独自留在空寂小帐之中,涵月终于再也撑不住,蜷缩在木凳之上,无声落泪。
天地辽阔,她却找不到一处容身之地。留在军营,她有孕之事迟早暴露,想到江雪臣心中的仇恨,她心里满是恐惧,唯恐他狠心夺走她腹中孩儿。
这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她不能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