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复核设在任务堂前的石坪上。

外门弟子来得比想象中多。受灾田块的人站在前面，手里还拿着竹片、水位绳和虫卵样；看热闹的站在后面，踮脚往桌上望。赵成站在一侧，脸色已恢复平静，只是袖口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陆青梧把戒律堂木牌放在桌中央：“今日复核外门灵田虫灾任务。只论证据，不论猜测；只问水脉，不牵旁枝。闻雪照，沈照棠，陈述。”

闻雪照上前一步，把证据链按顺序排开。

第一是受灾田块水位记录，叶小满等人作证；第二是任务堂水符账册拓印，显示三月支渠检修调用异常；第三是沈照棠在上游暗闸取得的泥样、闸印、私沟拓图；第四是夜查时取下的旧制阵钉和留影符；第五是饭团刨出的废弃引水符、碎账页和赵字木牌。

她没有多余修辞。每一样证据只说来源、时辰、见证人和能证明什么。声音清冷，落在石坪上，像一枚枚钉子敲进木板。

赵成听完，叹了口气：“两位师侄辛苦。但外门水渠年久，暗闸或许是前人遗留；水符损耗本就难以回销；至于碎木牌，更不知从何而来。你们把巧合串在一起，未免太急。”

这话说得圆滑。后排有人迟疑起来。

沈照棠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她记得闻雪照昨夜说的：他会把每一样拆开解释。若跟着他的节奏争，就会陷进“或许”“可能”“前人遗留”里。

闻雪照没有争辩，只取出一张空白水符纸，当众画出水流线：“赵管事说暗闸前人遗留，可以。那请看流向。”

她把旧制阵钉放在阵图四角，又将废弃引水符碎片按纹路拼回。符片残缺，可关键的三道牵引纹仍在。阵光亮起，桌上的清水从小盏中分出一缕，沿着她画出的线绕过主渠，流向旁边那张标着“私田”的拓图。

人群里响起压低的惊呼。

赵成脸色微变：“这只是推演。”

“是复原。”闻雪照说，“若暗闸无用，水不会按此流；若引水符与暗闸无关，符纹不会接上；若水符自然损坏，牵引纹不会只缺销毁编号，保留流向。”

陆青梧看向沈照棠：“暗闸何在？”

沈照棠等的就是这句。她转身走到石坪边，那里停着一辆借来的木板车。昨夜她没毁闸，今早却和几个外门弟子把暗闸外层可拆的副板卸了下来，连同分水口的模型一起搬到任务堂。沉重黑木被她一把掀开，砰地落在众人面前。

“主闸没动，阵基没毁。”沈照棠拍了拍黑木，“这是副板，上面有新钉孔、赵字木牌同纹、还有青玉参田的泥。谁若说它从前就有，也行，解释一下新钉孔为什么还带湿木屑。”

叶小满立刻举起竹片：“暗闸开后，昨夜亥时三刻，下游三处田沟同时来水！”

另一个弟子也喊：“水一来，虫卵就往沟口浮，不再钻根！”

声音越来越多，不再是乱糟糟的抱怨，而是一条条被记录过的事实。赵成终于维持不住笑：“就算水脉有偏，也该由外门管事处置。你们私自聚众，逼迫复核，若人人如此，宗门规矩何在？”

陆青梧抬眼：“规矩在这里。”

他指了指任务黄纸下方自己的批注：“准查支渠，准取证，涉人为截水转戒律堂复核。赵成，你若认为批注无效，可以向戒律堂申诉。现在，按外门水务条例，先恢复主渠供水，封存私田，赔偿受灾田块基础损耗。”

赵成嘴唇动了动：“赔偿数额需再核……”

闻雪照把另一册账推上前：“已核。按三月正常产出与实际损耗折算，扣除虫卵清理后的可恢复部分，最低赔偿二十七枚灵石又六十铜。另补水符十八张，青玉参田封存期间水源不得取自主渠。”

赵成盯着她，眼里终于有了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