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禁城的路上,周影一直没说话。
其实他被九歌的灵力绑着,坐在河伯临时找来的马车里,脸色比刚从水里捞出来还难看。周子扬坐在对面,手里捏着那片赤色羽毛,隔一会儿就看他一眼。
周影终于忍不住了:“你看什么?”
“看你还散不散。”
“死不了。”
“刚才谁半个身体都没了是不是?”
“不用你救。”
周子扬听见这句话就头疼:“你能不能换一句,我都听三遍了。”
“那你滚出去。”
“这是我的车。”
外面赶车的河伯赶紧掀开帘子:“这是本大人的车。”
“听见没有没有是不是?”周影冷笑。
“你赶你的车。”周子扬把帘子放回去,“别偷听。”
河伯在外面气道:“你们说那么大声,还怪我听见?”
天禄骑着马跟在旁边,听得直乐。开明在另一边慢悠悠抽烟,云翳已经先回昆仑了,他走之前只说了一句龙翼不能留在妖市,之后不管周子扬怎么问,都没解释为什么。
周子扬觉得这群人说话都有一个毛病。
说一半。
而且说完就走,好像剩下那一半让别人自己猜,猜不出来就是别人笨。
“我说,云翳为什么说龙翼不能留在妖市?”他问九歌。
九歌骑马走在车旁:“应龙一族的力量来自天地初火,妖市在阴阳交界,压不住是不是?”
“那放哪儿?”
“昆仑。”
“我说,庚辰也在昆仑找东西,把龙翼送过去,不是送到他家门口吗?”
“昆仑很大。”开明在外面接了一句。
“有多大?”
“你走一辈子也走不完啊?”
“那你们平时怎么走啊?”
“飞。”
周子扬闭嘴了。
周影看着他,嘴角像是动了一下。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周子扬问。
“没有。”
“我看见了,”
“眼神不好就去治。”
“你跟我长一张脸,笑没笑我还看不出来是不是?”
周影不理他了。
马车进妖市北城以后,周影忽然坐直身体,看向窗外。这里的路不宽,早市刚开,卖东西的小妖把摊子摆在两边,有卖人间糕点的,也有卖符纸、兽骨和不知名虫子的,味道全混到了一起,闻着不怎么样。
周子扬捂着鼻子:“你以前住这儿啊?”
“关你什么事。”
“随便问问。”
马车经过一个卖烧饼的摊子,摊主是个头上长角的中年男人。他看见车里的周影,先愣了一下,赶紧把刚出炉的烧饼包起来追了两步。
“周大人!”
周影没有应。
摊主还是把纸包从窗户塞了进来:“您有一阵没来了,这是您以前常买的,不收钱是不是?”
“不用。”
“行吧,拿着吧,周老爹以前就爱吃这个吧。”摊主笑道,“每回买两个,他吃半个,剩下全给您。”
周影的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把纸包接住。
摊主没发现车里还有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送完东西就回去看摊了。周子扬伸手想拿一个,被周影直接拍开。
“小气。”
“不是给你的吧。”
“我就尝尝。”
“不行行。”
“你不是不是不想要吗啊?”
周影把纸包放进怀里:“现在想要了。”
周子扬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伸手。
马车本来要直接回禁城,经过北城城门时,周影却突然开口:“停车。”
河伯没理。
“停车!”周影身上的黑气猛地撞向银色绳索,车厢跟着晃了一下。
九歌抬手按住车门,灵力压下来,周影脸色顿时白了。
“你要去哪儿啊?”周子扬问。
周影咬着牙不说。
“北城外。”开明从车窗看进来、“周福的坟在外面。”
周影猛地看向他。
“别那么看我。”开明道,“是你自己动静太大。”
周子扬转头看九歌:“能去吗?”
“不能。”九歌回答。
“就看一眼。”
“他会逃。”
“你在这儿,他怎么逃吧。”
周影冷声道:“不需要你替我求。”
“那你自己求行不行?”
“我不会求他。”
“那你别去了。”
周影顿时不说话了。
周子扬发现对付这人有时候很简单,他就是嘴比什么都硬,明明想去得要命,还要装成根本不在乎。
“九歌。”周子扬又叫了一声。
九歌看着他。
“你别说、很快的,看完就走吧。”
“你保证?”
“我保证他不跑。”
“你拿什么保证?!”
周子扬想了想,把赤色羽毛递到九歌手里:“这个给你,我看着他。他想跑也拿不到。”
周影的目光跟着羽毛转过去。
九歌没有赶紧答应,过了一会儿,还是让河伯停了车。
周福的坟离城门不远,就在一片很普通的树林后面。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的字已经被雨冲掉不少,还能看出“周福”两个字。
坟前放着一碗吃剩的米。
“谁放的?”周子扬问。
“附近的小妖吧。”开明道,“鼠妖死后,过去受过他照顾的会来看看。”
“他人缘挺好。”
“妖缘。”
“差不多。”
周影站在坟前,半天都没动。
九歌松开了绑住他的银绳,却没有走远。天禄和河伯守在两边,开明靠着树抽烟,所有人都看着他。
周影回头:“你们能不能离远点。”
“不能。”九歌道。
“不是我说,我又不会把坟挖走。”
“那谁知道。”天禄说。
周子扬把他拉开:“走走走,给人家留点地方是不是?”
其实几个人最后退到树林外面,只剩九歌还站在能看见周影的位置。周子扬也没强求,九歌肯让他单独过去已经够给面子了。
周影在坟前蹲下,从怀里拿出那包烧饼。
烧饼还有点热,他掰开一个,自己吃了一口,剩下的放在木牌前。
“你别说,还是以前那个味道。”他说。
没人回答。
“你以前总说等我当上大官,就让那个卖烧饼的给你送到家里,后来我真的当上了,你又吃不到。”
周影伸手擦掉木牌上的泥,手指碰到周福两个字时,停了一会儿。
“他们说我不是不是周子扬行不行?”
树林外面,周子扬本来不想偷听,可四周太安静了,想听不见都难。
“我的小时候可能也是假的。书院的记录,通事府的官册,还有我认识的那些人,不知道有多少是那扇门硬塞进去的。”
周影低着头。
“可你应该是真的行不行?”
风吹过来,木牌轻轻晃了一下。
“如果你也是假的,那我就不知道还有什么是真的了。”
周子扬心里有点不好受,转身往远处走。九歌看了他一眼,也跟了过来。
“怎么了?”九歌问。
“没什么,给他留点面子。”
“你已经听见了吧。”
“听见和当面听见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
“他会觉得我没听见是不是?”
九歌好像没明白这有什么用。
周子扬也懒得解释,靠在树上看自己手腕。红色羽毛印记还在,九歌明明已经把龙翼拿走了,印记却比之前更深。
“这个怎么回事?”
九歌握住他的手看了一眼:“龙翼认了王魂啊?”
“认我当主人??”
“不是。”
“那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