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律心里有谱了,站起来,“媒体是我们负责邀请的,这件事算我们的失误,会给你一个说法的。”
“嗯?”季鸥也站起来,“其实人家问的也没错,而且新闻不就是讲究话题性吗,这种事其实还……挺值得讨论的,别为难打工人了。”
他考虑的比较人道,但韩律可不是什么好心人,“一码归一码,我有我的规矩,不然以后就乱套了。况且你留下发展也需要良好的创作环境,我有必要帮忙改善一下——作为服务方。”
环境哪是这么容易改变的,但以View在国内艺术圈的影响力,韩律绝对有底气说这种话,而且绝不说空话。这就是韩律,一如既往的做事果断狠绝,滴水不漏,偏偏又原则性十足,你连推脱都找不到理由。
不过正如崔灿所说,今时不同往日,季鸥一朝翻身,也能体验一下甲方的快乐了。
他客气地笑了笑,“那就谢谢韩总了。”
韩律点点头,“……小事,不用谢。”
换根线就没什么事了,季鸥表示先走了,韩律执意送送他,两个人又原路回去。
路过那张《被猫抓破的窗帘》,季鸥犹豫了下,问:“它还好吗,贝斯特?”
韩律语气轻松,“挺好的,都快有十斤了。”
季鸥有些感慨,“这么大了。”
“你呢。”韩律转头看他,“这些年怎么样?”
说话间走到门口,韩律先一步伸手拉开门,稍微错身让季鸥先走。
季鸥跟他擦身而过,点头致谢,“也挺好的。”
韩律轻笑,“那就好。”
季鸥坐的那辆SUV还稳稳当当停在门口,他对韩律说,“就送到这儿吧,再见。”
韩律停下脚步,“你想它的话,我把它送去给你养一段时间,再见。”
车门“砰”一声关上,季鸥坐好,抬头看见从驾驶舱齐齐转过来的两颗头。周楠和崔灿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
季鸥的魂差点吓飞,“你们两个干什么?”
周楠顿时眼神飘忽,“咳……没、没什么啊。”
崔灿笑了两声,“跟前男友叙旧去了?”
“……”季鸥好气,拍了下驾驶座椅背,“别在人家门口停着,快走。”
崔灿坐回去,哈哈笑起来,周楠发动了车,驶离了艺术馆大门。
“对不起季老师,我保证不告诉其他人了。”周楠自觉泄密,握着方向盘正襟危坐,不好意思地道歉。
季鸥心里明清,也不在乎,“没什么,崔灿想套你话你根本瞒不住。”
崔灿笑呵呵道:“不就是gay吗,美院一抓一大把,平常连个处分都够不上,也就这时候值得被当采访话题。你季老师大学时就男女通杀,我们早知道他肯定不直了。”
季鸥诧异,“是吗?”
崔灿很遗憾的样子,“就是不知道你跟韩律谈过,早说你俩的旧情不简单啊,谈合同时我不就多要点好处了吗!”
“……”季鸥无语凝噎,片刻后偏头笑了,“别闹,都分手那么久了。”
夜间的公路上灯光流动,连成一道长虹,轮胎碾着碎光平稳滑入车道。季鸥脑袋靠在头枕上,巴掌大的后视镜里,艺术馆的轮廓逐渐完整。
台阶上,韩律低头点了一支烟,单手插进口袋,吐出一口稀薄的烟雾,而后转头朝渐远的车望来。
季鸥默默收回视线。
车在工作室前刹停,季鸥下来,回身关上门,叮嘱:“周楠送完崔灿直接回家吧,太晚了别来送车了。”
这辆车是季鸥买来公用的,特地选了宽敞舒适的车型。他的驾照逾期没换证,自动注销了,招助理的条件之一就是会开车。
崔灿今天喝了酒,司机这个光荣职位就落在周楠身上,她点头说:“好的季老师。”
跟两人道了别,季鸥打开了工作室的大门。这是栋两层的商品房,一条街上画室音乐室舞蹈室、咖啡厅小酒吧蛋糕店应有尽有,调性很一致。
他回国后一直住在这里,理由是省了通勤时间,此外晚上忽然来了灵感,加班熬夜后迅速倒头睡觉也很方便,这对一个低精力的人来说非常重要。
二楼是季鸥的生活区,设施一应俱全。他冲完澡,换上柔软舒适的居家服,散着略带水汽的头发,从冰箱拿了罐儿冰镇可乐,打开卧室里的夜灯,拉了把椅子坐到窗台边。
窗台上摆了几盆绿植,其中一盆多肉比较特别,因为它种在一个深口烟灰缸里。
他把开罐的可乐随手放到旁边。
今夜是满月,城市里难得见这么清晰的深空。季鸥仰着头,不一会儿,像画笔上的颜料滴进水面,月亮和它周围的星星扩大、向他靠近,发生梵高的星空式的奇妙反应。
也许是久别重逢的缘故,亦或夜晚总容易让人陷入情绪漩涡,季鸥又想起他和韩律分手的那天。
同样是一个宁静晚上,他们没有争吵,甚至没有太多言语。韩律沉默地抽完一支烟,在最后一次问他“真的想好了吗”得到肯定答案后,离开了房间。
季鸥至今记得他站起来,深深看自己的那一眼,以及门关上的“咔哒”声。
夜晚是心绪放纵的温床,感情太容易在陪伴中滋养,然而从那晚起,一切都成为过往,被紧紧隔绝门后,从此不再打开。
他们都知道,他们的恋爱告一段落了。
夜色不再是爱侣的情书,它变成一段感情的悼词。
拎起易拉罐,凝了一层水珠的外壁沾湿手指,季鸥干杯似的,随意对着那盆多肉碰了下。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随后空罐被捏扁,丢进垃圾桶。
他拉上了窗帘,把梦一样的星空远远隔在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