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四十六分,裕青艺术馆。
季鸥的第一场巡展在此落地,开幕式将在今天五点钟举行。
将邀请函递给工作人员,韩律抬手看了眼腕表。迟了些,但还不算太晚。
甫一进入展厅,以馆长为首的人便簇拥上来,“韩总竟然百忙之中抽空过来了!”
韩律面冷心也冷,本身不是什么热忱友好的人,但三分虚假是交际的基本功。他笑道:“季老师的展值得翘班。”
不过这句倒是发自内心。
其实“季老师”并不是什么名震四海的大艺术家,当且算一个崭露头角的新锐。两个月前,他因在米兰的个展“封闭的房间”而扬名,引起业内外广泛关注,从而有了这场巡展。
众人听着,觉得韩律多半是客套,于是象征性地“哈哈”笑了几声,准备引荐一下,然后环顾四周——
“诶?季老师去哪里?”
“不知道啊,刚刚还在这儿呢。”
展馆尚未对外开放,人不算太多,媒体占了半数,反光的镜头后,部分记者眼里闪着不符场合的神采。
今天的主角不见身影,韩律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另一边,助理悄悄绕过隔断墙,拐进一条走廊,来到贵宾招待室前。
一道门隔开嘈杂声,助理进来时,沙发上的季鸥正闭着眼,看起来像睡着了。
助理轻手轻脚关上门,猫着腰过去,刚把咖啡放到桌上,季鸥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微动,睁开眼,茫然转头。
他盯着鬼鬼祟祟的助理,“你怎么了?”
四目相对,助理随即一顿,不好意思道:“季老师,我吵醒你了?”
“啊?我没睡。”
季鸥从靠着的沙发背上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其艰难之态并不像是很清醒。
见他嘴硬,助理暗自叹了口气,“给你买了杯咖啡,紧急续命。”
大概二十分钟前,季鸥在展厅接待来宾,趁着没人的间隙,转头悄声交代她,去问问展馆的休息室怎么走。
她猜是最近忙巡展,季鸥没休息好,于是把人带过来后,按他的口味点了杯热咖啡。
她麻利地撕开吸管包装纸,插进杯子里,“开幕式后面还有酒会,至少九点前咱们都回不去了。”
“哦,谢谢。”季鸥哭笑不得,“不过我刚吃了药。”
“……”失策了。
随后她猛然反应过来,“头疼又犯了?”
新助理刚上岗一个月,和季鸥的熟悉程度尚且有限,但她知道季鸥偏头疼的老毛病,而且症状似乎很严重,一旦疼起来,手头的工作不得不立马暂停,被动进入待机状态。
眼下距离开幕式还有十来分钟,这是她跟着季鸥参加的第一个公众项目。
坏了。
助理心凉了半截。
“没事,药效上来了。”
季鸥不甚在意,坐起来,把躺乱的头发拆开,慢吞吞重新扎好,发尾扫过肩,顺着卷曲的弧度稍翘起来。
他外公是意大利人,血统复杂,季鸥是混血中的混血,DNA遗传检测的祖源那栏能填上一长串。
但他混得很巧妙,几乎结合了所有优点,皮肤白,瞳色浅,五官立体,微卷的头发是温暖的栗棕色,懒散打盹时像只漂亮的猫。
拿出手机瞧了眼时间,离开幕式还有一会儿,他颇为遗憾道:“早知道你去干嘛,就让你买罐冰可乐了。”
助理:“吃了药好像也不能喝碳酸饮料。”
季鸥幽幽叹息,“我知道啊,但我此刻急需被冰镇可乐殴打一顿提神醒脑。”
“……”怎么能把嘴馋了说得这么有理有据?
时间不早了,助理把季鸥从沙发上扯起来,一边把他的西装后背捋平整,一边说:
“喝什么喝啊,快准备准备吧,我发现你这两天总是心不在焉的,今天出门还问我你手机呢。手机呢?手机就在你手里攥着呢!”
有个词叫“喜恶同因”,林岸处事不惊的淡定很能让人安心,但丢三落四的散漫就令人非常捉急。
她越说越激动,动作从“捋”不自觉地变成“拍”。
季鸥站在那儿任她拍拍打打,“……”
精神意义上的殴打和物理意义上的,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林岸迅速弯腰躲开,把桌上的咖啡塞回她手里。
“我还没倒过来时差,晚上失眠,精神状态不好,你理解一下。帮我喝了吧,谢谢。”
助理端着杯子,心说你胡说八道,都两个月了,你倒的是月球时差吗?
媒体提前两个小时就入场了,为了后期剪辑的素材,镜头像猫头鹰的大眼,敏锐无死角地在展品和人流间巡视。
总策展人是从米兰的首展跟来的,华裔,他正对着一家媒体讲解眼前的装置,见季鸥出来,随即招手,“季鸥,这边。”
季鸥扬起营业微笑,迎着转过来的镜头走去,余光瞥见什么,下意识扭头。
按理说,在诸多人的遮挡中,季鸥不该这么容易看到韩律的。
可对方身高出众,又恰好转头望来,正巧和他在半空中视线交汇。
如果生活可以艺术加工的话,那么此时此刻应该有个慢镜头,多机位展示场景,顺带配上让人心跳漏一拍的音乐,但事实上也就那样。
时间过去太久,不知道是因为准备得太充足,还是有些事早已不知不觉变了模样,季鸥有点触动,但反应似乎比预想小得多。
他们多久没见了来着?有三年了吧。
季鸥停住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