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晴,”他说,“别让她学钢琴。”
苏晴愣了一下:“为什么?”
“学点别的。”林远看着屋檐滴落的雨水,“学画画,学跳舞,学什么都行,就是别学音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晴说:“阿远,你是在担心她变成另一个你吗?”
被说中心事,林远喉咙发紧。“我只是……不想她太敏感。敏感的人,活得太累。”
“但敏感也是天赋。”苏晴的声音很轻,“就像你,如果不是这么敏感,也写不出那些打动人心的歌。”她顿了顿,“我们要做的,不是阻止她成为什么样的人。是教她,怎么和她的天赋和平相处。”
林远没说话。他看着屏幕里女儿的小手在琴键上摸索,按出一个降E——那个他曾经不敢用、后来不敢听的音。女儿按得不准,偏高了一些,但那确实是降E的轮廓。
“对了,”苏晴转移话题,“红姐今天来家里了,带了好多粉丝寄来的信。大家都很想你,但也尊重你的决定。还有……”她犹豫了一下,“秦深工作室寄来了一个包裹,说是给你的。”
林远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没拆。”苏晴说,“要等你回来吗?”
“拆吧。”林远说,“没关系。”
视频里传来撕开胶带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纸张摩擦声。过了一会儿,苏晴说:“是乐谱。手写的。还有一封信。”
林远握紧手机:“信上说什么?”
苏晴念出来,声音平静:“‘林远,听说你暂停工作了。这套《渔村声音图谱》是我几年前采风时整理的,本来想用在某个合作里,但后来觉得,它们应该属于更了解这片海的人。送给你,算是一份迟到的礼物。祝好。秦深。’”
雨水还在滴落。一滴,两滴,三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映出灰白的天光。
林远想起很多年前,秦深确实来过渔村。那是2008年,他们刚录完《逆潮》,秦深说想了解他歌里的海到底是什么样子,于是跟着他回来待了三天。那三天里,秦深背着录音设备,走遍了渔村的每个角落——码头,礁石滩,渔船船舱,甚至跟着渔民出了一次早海,录下了拉网时的号子,录下了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录下了海鸥的鸣叫,录下了风吹过晾晒渔网的桅杆时发出的、类似琴弦振动的嗡鸣。
当时林远笑他:“录这些有什么用?又不是音乐。”
秦深当时没回答,只是把耳机递给他:“你听。”
他听了。在那些嘈杂的、粗糙的、毫无美感可言的声音里,他听见了——童年。听见了自己赤脚踩在沙滩上的啪嗒声,听见了父亲修补渔网时梭子穿梭的沙沙声,听见了母亲在灶台前煮鱼汤的咕嘟声,听见了自己趴在窗台上写作业时,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潮汐声。
“这才是你的根。”秦深当时说,“不管你飞得多高,这些声音都在你的骨头里。它们是你所有旋律的底色。”
当时林远不懂。他一心只想逃离这片海,逃离这种贫穷的、单调的、看不到未来的生活。他要用音乐做翅膀,飞到更高更远的地方,飞到有灯光有掌声有聚光灯的地方。
现在他飞累了,落下来,才发现——
翅膀,是用根做的。
你飞得越远,根就被扯得越疼。
“阿远?”苏晴在电话里叫他,“你还好吗?”
“我没事。”林远深吸一口气,“你把乐谱收好,我回去看。”
“好。”苏晴顿了顿,“秦深他……是不是快要当爸爸了?”
林远怔住了:“你怎么知道?”
“周澈发的朋友圈。”苏晴说,“一张照片,秦深和陈婉在婴儿房,配文‘新生命倒计时’。虽然没明说,但能看出来。”
雨下得更大了。屋檐的水帘连成一片,把外面的世界彻底模糊。林远看着那片灰白的水幕,忽然想起秦深在《茬》的最后放的那段雨声。
原来有些告别,不需要言语。
一场雨,就够了。
“晴晴,”他忽然说,“我想把老房子翻修一下。”
“为什么?”
“想在这里……建个录音室。”林远说,“不录歌,就录声音。录海的声音,风的声音,渔船的声音,邻居聊天的声音。录所有正在消失的、但值得被记住的声音。”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苏晴说:“好啊。那我和孩子们也过去。岸岸该上小学了,渔村小学也不错。汐汐可以在海边长大,赤脚踩沙滩,捡贝壳,像你小时候一样。”
她的声音里有种释然的轻松,像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
林远这才意识到,这十五年,被绑在“林远”这个身份上的,不只是他一个人。苏晴,孩子们,父母,甚至粉丝——所有人都在配合他演一场盛大的戏。现在戏幕落下,演员卸妆,观众散场,他们终于可以——
做回自己。
做回一个普通的丈夫,父亲,儿子。
做回那个从渔村走出去,又回到渔村的,平凡的林远。
“晴晴,”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没关系。”苏晴笑了,笑声透过听筒传来,温暖而真实,“等到了,就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