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阿情道,快步走了出去。
阿情低着头,假装整理衣襟,实则是把袖口的册子往上推了推,怕掉了出来。她走到绳梯旁,回头看了一眼,净栗站在二层舱室的舷窗旁,看着阿情,朝她微微点头。阿情深深地长吸一口气,对守卫道:“我去岸上买些针线。”守卫放行后,阿情爬下绳梯,跳上舢板。
甲板上雾气更浓了,训话还在继续,墨砚之宣布的是新航线的事宜,他们都聚精会神地听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低着头的女人从舱室匆匆走了出来,袖口还鼓鼓囊囊。
除了一个人。
此时队伍的最尾端,桅杆阴影处一双眼睛,正在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那双眼睛的主人,嘴角微微上扬,又恢复平静,听着墨砚之训话。训话完毕后,他接着去了货舱。
阿情离船后,净栗回到舱室面色如常地绣花。半个时辰后,从货舱方向而来的燕水敲门而入,对净栗低声耳语:“鱼儿咬饵了。东西在货舱里最后一根横梁上的油布包里。”
“多谢。”净栗低着头,继续绣着绣棚上那朵红梅。当绣到最后一针时,她咬断线头,随后站了起来,道:“小水,继续守着货舱,切记按兵不动。”
燕水应声后,蹲在货舱的暗处,蹲了几个时辰,以为没人会来时。突然另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在左顾右盼确认没人后,轻手轻脚地开了货舱门。
燕水听见关门的声响后,连忙隐藏在货箱堆后面,只见刀疤脸小厮蹑手蹑脚地从货舱横梁取下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揣入袖口里。紧接着,他迅速走到了甲板的栏杆旁,吹了口哨。
一只白色信鸽从天际忽的飞了过来,停在甲板上。
刀疤脸小厮蹲了下来,将油纸包里的密信慢慢卷好,放进了那只信鸽的信筒中。他拿起红绳,接着吹动火折子,烧掉了红绳毛边,绑到了信筒上。
信鸽扑棱着翅膀,飞向了波光粼粼的海面,不久便消失在无尽暮色中。
“栖霞港港口。”燕水回到净栗身边,对着她说出这句话。净栗点了点头,便没有再说话。
阿情划了将近两个时辰的舢板,终于靠岸婆罗岛。此时太阳已然向西,阿情依照地图上的小路顺利地找到了东边废窑。
废窑不大,门口还有两个守卫。阿情的心跳忽的跳很快,手心也微微出汗,她三年没有见过丈夫薛义了,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他有可能老了,丑了,他还有可能会哭,阿情甚至想好了见面时的第一句话该怎么说。
守卫看见阿情,问道:“来者何人?”
阿情道:“我是薛义发妻,顾弄影,可否让我进去探望我丈夫。”守卫看了一眼阿情的打扮,只见阿情穿了一身朴素的紫长袍,便把窑门打开,示意阿情进去。
窑洞里光线很暗,只有靠墙的木桌上放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薛义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手里攥着一支笔,正在书卷上涂涂写写。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身着一身苍蓝色长袍,肩膀似乎比阿情记忆里要窄一些。
“义哥。”阿情轻声唤过薛义。
薛义听见动静,转过头,笔停在半空中,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了一团墨迹。
薛义瘦了,他的颧骨比记忆中的要高一些,眼窝陷了进去,嘴唇也干的起皮,但是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温柔中带着一丝果敢。
“阿情,你怎么来了?”薛义放下毛笔,站了起来,椅子差点向后翻。他迅速扶着桌沿,怔着看了看阿情,相对无言。
阿情见到薛义,眼泪瞬间从眼眶涌了出来,打湿了自己的脸颊。阿情几步冲到薛义面前,一把抱住他,把头深埋进他的胸口,浑身都在颤抖。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皂角混合油墨的味道,就和记忆中一样。
薛义愣了一瞬,将手缓慢地抬了起来,搭在她的脊背上,轻轻地拍了拍,道:“阿情,好了,好了。”他的声音带着鼻音,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阿情的眼泪滴在薛义的衣服上,听见了薛义的心跳声,声音颤抖道:“义哥,我终于见到你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薛义看着阿情,轻声道:“阿情,不要哭。”
阿情随即一只手从袖口里掏出那本蓝皮册子,放在书桌上,道:“我偷到了,义哥,我可以救你出去了。”她哽咽了一声,继续道:“我终于做到了,我们不日就能去过我们的好日子了,到时候,你去哪,我去哪,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薛义看向桌上的那本册子,上面写着账薄二字,又看向阿情,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温柔道:“阿情,辛苦你了。”
阿情依旧抱住薛义,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薛义的胸口。薛义紧抱着阿情,眼神却越过她的肩膀,望向窗外。窗外隐约站着一个人,那人身着不凡。薛义微微挥手,那人便消失在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