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栗沉默了一息,将目光收回,移向远方的深蓝的海面,声音很轻,道:“因为大多数人,问这句话,并不是发自内心真正的关心,而是出于礼貌,显得不那么冷漠与不近人情。”
墨砚之愣了几息,良久道:“公主殿下,我不怕显得冷漠。”
净栗终于转过头,看了墨砚之一眼,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冷峻的脸庞。她猛然发觉,这个人的冷漠比大多数人的逢迎热情莫名让人安心。
“我当然知道。”净栗说完这句话,就转身上了舱梯,停了一下,道:“热茶收到了。谢谢。”
墨砚之欣然一笑,一直看着净栗走远,直至消失不见。
翌日,净栗在舱室门口收到了新煮的一壶茶,茶盏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简短的两个字:趁热。
净栗将茶盏拿了进来,她坐在舷窗旁盯着那封信纸看,她从来不相信巧合,也不相信一个常年握着锄头的手能够写出这一手好字。
净栗在灯花下盯着字看了很久,风将账薄吹了起来,账薄的一角一个不为人知的人名露了出来,净栗看了一眼,又将它合上藏好,去找了墨砚之。
“先生可知,四皇子府里,有没有一个专门写文书的人?”净栗坐在檀木案桌旁,摊开这张假信。
墨砚之思索了片刻,开口道:“有一人名唤谢寒亭,此人是四皇子的幕僚,专门负责伪造信件的,善造伪证。此人写的一手好字,年少成名,心却不正。”
净栗把假信推了过去,道:“那先生再仔细看看,像不像他写的?”
墨砚之从暗格里抽出一叠谢寒亭写的手札,拿出几张对着烛光仔细比对,道:“像是像,但是还需要证据。”
净栗将手札上的字和假信上的字叠在一起,透过烛火,有几处运笔顿笔的细节竟然完全重合,她的眸子瞬间明亮了起来,道:“是他,就是此人。”
墨砚之迟疑了一下,道:“为何?”
净栗想起以前在皇宫里面跟过师傅学了书画,她的老师曾告诉她:“人们常说字如其人。看字,不单单是看字形,而且要看笔锋走过的痕迹。有的人性子洒脱,字就飘逸隽永,而有的人性子沉闷,字就规矩守正。一个人的字可以练,但是他起笔转折收笔的习惯,却是藏不住。”
净栗掏出那幅画轴,指着上面的字道:“题词这幅画轴的人,犹豫、生涩,好像每一笔落下都是在摸索。而假信上的字,每一笔却是在控制,流畅、自信,正如手札上的字一般,力度如一。”
墨砚之看着净栗浅浅笑了一下,试探性地问道:“果真?”
“确定,写这封信的人,控笔能力恐怕在你我之上。”净栗道。
墨砚之沉默片刻,良久道:“此人想必并非无名之辈。天下学子,为高官厚禄卖命都为文人墨客不耻,唯谢寒亭一人,行蝇营狗苟之事,啖如蚁附膻之肉。”
话毕,他整理好手札,准备装回暗格。
“等等。”净栗握住了他的手腕几息,反应过来又缩了回来,强装平静道:“先生,可否借我手札一用。我不日还你。”
“当然。”墨砚之将手札摊在案桌上,道:“请便。”
净栗挑选了几张手札,拢入袖中,道:“多谢。”她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道:“先生可否,为我搭一个戏台子?我为你好好唱一出戏,算是为你拔了心头之刺。”
墨砚之定睛看了一眼净栗,道:“愿闻其详。”
“毁船事后,船上需要好好清理一下,”墨砚之抬头看她,示意她接着说,净栗轻声道:“明日先生训话的时候,我会让阿情进我舱室。你的人,到时不要阻拦。”
“公主殿下的消息真灵通,”墨砚之隐匿一笑,道:“你打算清内鬼了?”
“对。”净栗点头,道:“算是这么多天叨扰先生,遂意为之。”
墨砚之怔了一息,道:“那需要我做些什么?”
净栗道:“什么都不需要做。你的人,该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些人,我来清理。先生坐等好戏开场就好了。”
墨砚之抬眸,将手札放回暗格,道:“那我给你腾个场子。明天训话,时间延长一炷香。公主殿下,可够用?”
净栗点头,道:“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