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鸢,”老妇人低下头,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第一次听见,也像念了很多很多年。
净栗站了起来,她把手中的药方折好,放在石墩上,用几个碎石头压着。
“锅里的药,该换新的了。”净栗轻声道:“阿鸢不回来了,但是药方留着,也许还有别的孩子需要。”
净栗转身,走出了村口,阿情和燕水跟了上来。阿情还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还蹲坐在村口,低着头看着那朵雏菊。
风轻轻吹了过来,把石墩上的药方吹起一角,又慢慢落下。石子滚落了一地,在夕阳的映照下,像碎了一地的金箔。
过了不久,老妇人轻轻闭上了眼睛,又开始小憩,但这一次,她的眼角再也没有泪了。
阿情小声问:“阿漓,你从何得知阿菊为她娘戴菊花从而坠井而亡的?”
“我在井壁看见了青苔上有抓痕,有一道抓痕小而旧,应是阿菊的。而且那老婆婆虽然躺在躺椅上,却是赤脚,她的脚底有厚茧,脚缝里有多年的青苔,想必她经常站在井边。”
净栗顿了顿,道:“最主要的是,那幅画像,我们刚开始以为绘制的是水鬼领头的妻女,其实不然,是阿菊和她母亲。画像上那女孩的手拿着菊花,那个方向正朝她母亲的头上,所以我就斗胆猜测,这应该是她母亲记忆最深刻的画面。”
“所以,真的会有人把最后一面画在画像上吗?”阿情又问。
净栗深深叹了口气,道:“也许,这个场景出现过很多次,只是那次,时机不对罢了。”
净栗三人又回到了荒宅,院落外的白雏菊依旧在热烈地绽放着,而里面那棵梧桐树竟悄无声息地长出了新芽。
净栗蹲在灶房门口,问:“如果你是阿鸢母亲孟觉隐,一个母亲用曼陀罗入药费尽心思救了你的孩子阿鸢,可是你却走了,你会怎么做?”
阿情想了想,道:“我可能会……留点东西感谢她。”
净栗点了点头,问道:“那你又会留什么?”
阿情缓缓开口道:“信,或者布条什么的,反正就是告诉她,阿鸢病好了,我们走了,无须担心。”
净栗点了点头,问道:“那信又会在哪里呢?”
阿情环顾四周,道:“橱柜?神龛?柴堆?”
净栗摇了摇头,轻声道:“阿菊母亲每天都待在灶房熬药,如果信在橱柜和柴堆里,她早就发现了,而如若在神龛里,那没有刻字的木牌又作何解释?”她顿了顿,继续道:“阿鸢娘亲孟觉隐不想让她太容易找到,又不想让她永远找不到,所以会放在一个她每天会经过,但是不会刻意去找的地方。”
阿情想了一会儿,道:“难道藏在灶台?”
净栗起身走近灶台,慢慢蹲了下来,她的目光缓缓落在灶台底部的石板上。那块石板被积灰遮住了大半边,看起来从来都没有被人挪动过。
净栗伸出手来摸了摸石板边缘,发现有一条极隐秘的缝,手指能勉强放进去。她用力向上掀开,石板竟纹丝不动。她定睛仔细一看,原来还有一层油垢,竟把石板牢牢粘住了。
燕水也来帮助搬石板,废了好一番力气,却还是挪不开。
净栗沉思片刻,轻声道:“烧一锅开水,到时浇在石板的周围。”
水烧好了,滚烫的开水渗透入石缝间隙里,慢慢溶解了油垢,石板渐渐松动。净栗用木棍撬开木板,渐渐露出了下面的灰坑。
灰坑不大,大约有两尺深。灰坑底部堆积着陈年的层层灰烬和木炭,像是尘封多年没有打开过一样。
净栗扇了扇眼前扑面而来的灰尘,一只手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捡起那根木棍拨弄着灰尘。她拨到最后的时候,发现在层层灰烬的掩盖下果真藏着一个有些年头的油纸包。
她伸手捞出油纸包,抖落上面的积灰后,轻轻地打开,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件,字迹却依稀可辨认:
菊娘如晤:
恕吾不辞而别。娘之恩德,永镌五内。适家书忽至,吾携阿鸢先行一步。倘有急难,可至北狄芦花岛相寻。
阿隐顿首
燕水凑了过来,眼中闪着欣喜的光,道:“功夫不负有心人,可算有线索了。”芦花岛,此地我有所耳闻,这下好了,相信不日就会找过陆平川的妻女。”她的视线移向净栗,但净栗却紧紧攥着信纸,一声不吭。
“何事?”阿情问。
净栗道:“阿情,把那幅画像给我。”她的语气似乎很急,接过画像,借着烛火,将其摊开与信纸仔细比对。
净栗看着画像的那行落款题字,眉头深深紧蹙。
“信是假的。”净栗缓缓吐出这四个字,解释道:“此封信信纸很新,而且墨迹亦没有褪色,折痕不多,实在不像搁置十几年的旧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