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水回忆,道:“是那口古井吗?”
净栗道:“不,是井沿边的那些不惹眼的野花。”
净栗想起陷入幻觉前,在阿情的身上闻到那股闷臭的气味,她静静讲述道:“那花名为曼陀罗,中此毒者,先是眼前出现幻觉逐渐癫狂,最后在一个时辰之内自尽而亡。”
“而服用此物可暂时缓解中毒,时间虽只有五个时辰,加之佩戴了布巾,撑到子时应是足够了。”话毕,净栗把自己手中剩余的那一小块萝卜递向了燕水,燕水接过吃了下去。
一入荒宅里,净栗一行人就注意到了那口井,那片纯洁的白花散发出浓郁的气味,妖冶美丽地绽放着,层层残花堆积在了井旁的青石板。
阿情道:“烧了这些花,是吗?”
净栗答:“不只,这口井也要填起来。”她来到井边,井底倒影着净栗的面孔,指道:“水也有毒。”
井边的曼陀罗丛里,火焰随着曼陀罗攀缘的枯枝残叶燃烧,不一会儿就将古井旁的砖瓦团团包围,燃起的黑烟如妖魔般升腾。
阿情站在井边的青石板上,将一束裹着火油的火把丢入了井里,发出‘噗’的一声。火把瞬间照亮了深不见底的井,井壁多长着湿滑的苔藓、砖石和深浅不一的抓痕。
燃起的火焰一点一点地熄灭,顺着水流悠悠地沉下去,半明半暗地在距离井底两三尺处苟延残喘着,映出一圈黄白色的火光,搅动着一潭深不可测的死水。
净栗趴在井沿边,往井里看。
火光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反着光,是一种诡异的阴白。
灶房瞬间被火光映得亮了起来,转眼间又暗了下去,阿情抬眼,捕捉到灶房里似有人影在动,她揉眼,转眼间又消失不见,便不放在心上。
净栗蹙眉,拿来一把长长的竹篙,自上而下伸到井底,碰到了井壁,拨动了一下,蹿上来几串气泡。腐臭味混杂着曼陀罗的味道飘了上来,阿情戴着湿布巾,摇着头,净栗没有摇头,她继续探井,拨动着咔咔的骨节碰撞声。
暗无天日的井底堆积着像是有了些年头的累累白骨,有几朵冷艳的蚀骨花缠绕在骸骨之上,很快火把碰撞在骸骨上发出一声闷响,最后陷入了井底的淤泥里。井水又平复如初,清澈宁静。
退后的阿情听到声音,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声音,道:“井里有东西。”
燕水道:“为何?”
“寻常井通常两到四丈,而扔下火把,火与水混合会发出‘嗤’的一声,而方才是‘噗’的一声,说明井底有软物。再者,火把在距离井底一段距离时发出黄白色的火光,水里有东西托住了它。”阿情解释道。
竹篙在井底探着,伸进了井底的淤泥,净栗把竹篙收了回来,竹篙的那端麻布裹着灰白色的油渍,在阳光上像融化的猪油。
净栗握着竹竿的手忽的松开,竹竿重重地摔在地上,声音颤抖道:“底下是……是尸体,准确来说,是尸堆。”
阿情道:“所以,那些村民的尸骨都沉埋在井底。”
燕水攥紧了拳头,一阵风吹来,梧桐树的枯叶落在了他的身上,道:“究竟是何人,残忍至极。杀害这么多人,又困住我们。”
话音刚落,院内骤然狂风大作,梧桐树左摇右摆,原本被烧得焦黑的曼陀罗花丛火势更大了些,点点火星四溅,黑烟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一个火星溅到了靠近灶房的稻草堆里,干草遇上火种迅速燃烧,在狂风的搅动下,火势向卧房蔓延,烈火顷刻间将灶房重重围困。
净栗道:“撤!”
阿情匆忙打开院子的门闩,推门推不动,她又用力推还是推不动,那扇门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摁住,她道:“推不开。”
燕水突然喊道:“小心!”
阿情的背后感觉一阵炙热,她扭头一看,瞳孔里映照出一团滚着热浪的火球,在暴风的裹挟下袭来,她的脑海一片空白。
剧烈的火光让阿情睁不开眼,再睁眼时,净栗张开双手挡在了阿情身前,燕水握着剑,火球被一剑劈开,大半落在了古井里,顷刻间便被井水熄灭。
净栗道:“还是尽快离开此地。萝卜的药效只能抵御微量的曼陀罗之毒,此时逆风升温,曼陀罗毒性愈烈。”
阿情问:“去哪?”
净栗看了眼那间屋子,屋子前挂着泛白的经幡,牌匾的字迹已模糊不清,屋门半掩着,被风吹着吱呀的响,只有那里没有火烧的痕迹。
阿情循着净栗的视线看去,道:“那房间……”她顿了顿,又道:“也罢,事已至此,性命攸关。”
天渐渐黑了下来,房间里常年阴暗,透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只有从破窗里透出的一抹月光,正落在供桌前面那座木制神龛上,神龛上雕刻着莲花纹,漆皮已经剥落大半,神龛里面端端正正立着红底金字的几块牌位。
经年的画像残卷结了厚厚的一层蛛网,供桌上几柱断香插在香炉里,积满灰尘的蒲团摆放在供桌前。
燕水道:“此地为祠堂。”
阿情从抽屉拿了几炷香,递给了净栗和燕水,道:“先上香吧。来都来了,切勿冲撞。”
净栗二人接过香,她吹燃火折子,烧香的引线,却点不起来,好不容易点起来了,又熄灭了,净栗道:“这香放的久,受潮。”
阿情放下香,掸去蒲团上的灰尘,道:“那磕头吧。”
阿情跪了下去,双手合十,极其虔诚地向那些神龛叩了三个响头,净栗也紧接着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瞬间,众多牌位中一个牌位吸引了净栗的注意,上面没有刻任何字,仿佛就是一个方块形状的木块。
夜幕降临,子时已至,风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裹挟着沉重的木屑味。燕水停了下来,侧着头,好像在辨认什么。
“你们听,有人!在哭。”燕水道。
起初听不清,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分不清是人声还是门轴的呻吟声。他们屏住呼吸,那声音从地缝里渗了出来,拧成一条湿湿的绳子,缠绕在人的脚踝上。
是一个女人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