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净栗引她们躲到水渠旁的假山后,嘱咐她们不要出声。
她捡起一块路边的石头打向花园的花瓶,花瓶没碎,却发出一声巨响。追兵闻声,纷纷举着火把朝那边追去了。
幸而有惊无险,见没有动静后,净栗三人从假山出来,忽然一道黑影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那人衣着打扮是一个影卫,手里攥着一把短刀,蒙着面。
净栗的心猛然一颤,影卫用刀尖指着她,却没有出声。
净栗几步上前护住她们,轻声道:“我不杀你,你也别喊。你一个人,怕是打不过我们三个人。”
那个影卫没有吭声,他的目光越过净栗,落在孟觉隐和阿鸢身上。他的刀尖稍稍偏了一下,指向了地面。
净栗怔了一下,看见他的刀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有点似曾相识,但净栗没有多想,只见影卫侧身让过,朝清水渠的方向扬起了扬下巴。
净栗看了他一眼,背起孟觉隐,扯着阿鸢,冲向清水渠。
十几鞭下去,阿情的后背已然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她依旧一声不吭,但是她的嘴唇被咬破了,鲜血顺着嘴唇不住地往下流。
鸮挥手示意黑衣人停下,他走到阿情身边,弯腰轻声道:“你替那个公主卖命,到底有什么好?她连自己尚且保不住,你以为她能保你,她能救你?”
阿情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道:“她怎么样我不管,我只知道她曾经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拉了我一把,你呢,又给了我什么?”
鸮愣了一下,随后他抬起头,道:“你很有骨气,但是骨气有用吗?”
“有用,”阿情道:“至少我咬得住牙。”
鸮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铁门被黑衣人上锁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暗牢里只剩下阿情一个人,她背靠石墙,后背染上一片血红,伤口火辣辣地疼起来。
她闭上眼睛,暗牢里只有一个蜡烛的烛火在桌上寂寞地摇曳。她不知道净栗那边怎么样了,但也应该快了吧。
醉仙居里,方忠和墨砚之相谈甚欢,墨砚之数了一下时辰,差不多了。他道:“时辰不早了,府上应是要落锁了,要不我送你下楼?”
方忠看了一眼窗外,果真夜色已深,连忙起身告辞。墨砚之送他到楼下,看着他坐轿撵而去。他随即转身,快步拐进巷子,朝河道方向拐去。
净栗刚踏入清水渠里,身下的地面突然下沉了一块,几根暗箭从墙洞里飞出,擦过她的肩膀。
糟了,是机关!
净栗侧头看向她的肩头,幸好只是擦破了一点皮,但是她落地的声音太大了,惊动了附近的追兵。
“有人闯府!戒备!”
火把的光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此刻她的心很慌,但她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便背着孟觉隐迅速跳进清水渠,游了起来。岸上的追兵也追了过来,叫喊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正朝她越来越近。
阿鸢在水里不慎摔了一跤,净栗见状迅速在水里伸手拉住她,几乎是拖着她往前游去。
火光照亮了清水渠,她的背越来越沉,她感受到孟觉隐在她背上微弱的呼吸声,那呼吸声越来越轻,好似随时都要中断。
净栗的力气几乎快要用尽,水浪一起一伏,拍打在她的头顶,幸好前面便是铁栏杆了。
丑时,他们一行人终于甩开了追兵,船夫划着双桨,拨开了平静的河面。
孟觉隐靠在船舷里,呼吸很浅,像一片随时要落地的树叶。阿鸢跪在她的旁边,攥着她的手,不敢松开。
净栗蹲着他们对面,用外衫裹住孟觉隐的肩膀,她能感受到阿隐的肩膀在一阵一阵的抽动着,阿隐突然拉过她的手,净栗不解,只见她在自己手掌上面轻轻写了一个“谢”字。
净栗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把了一会脉,蹙了眉头,很虚很虚,像是一个随时会断的弦。
岸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陆平川从码头那边赶了过来,跑的踉踉跄跄,腿根本不像是自己的。
他看见孟觉隐的那一刻,脚下一绊,几乎是跪着滑到船舷边。他伸手去抱她,手指碰她肩膀的时候,她的身子不由得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忽然亮起一点亮光,用虚弱的声音叫着他的名字。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轻声道:“我在,阿隐,我一直在。”
她笑了,笑的很淡,很满足。仿佛在说,十五年的等待没有白等。
她的手悄然落下去,搭在他的衣襟上,再也不动了。她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保持那一点微笑的弧度。呼吸却停了。
阿鸢扑过去,抱着母亲的手,哭的全身发抖。陆平川把她往自己怀里搂了搂,抵着自己的额头,像是怕她冷。
晚风吹来,水面上泛起了一圈圈涟漪。两岸灯火阑珊,乌逢船过处,惊动了栖息的飞鸟。
净栗沉默良久,她盯着孟觉隐的手,那双指缝里嵌满淤泥的手。她突然想起,孟觉隐在她背上时,呼吸轻轻吹过她的后颈,像一个很轻的问号。那个问号,终于有了答案。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上还残留一道淤痕,是阿隐写上去的。
远处天空露出一线灰白,阿鸢趴在母亲旁边,哭了很久。陆平川还愣在原地,抱着自己的妻子,久久没有撒手。光线落在阿隐脸上,像是替她合上了眼睛,很轻柔,就像飞鸟落在枝头。
天亮的时候,净栗睁开了眼睛,看见墨砚之站在岸边,提着一盏熄灭的灯笼,像是一夜未眠。他看见船,把灯笼放下,把阿鸢她们拉了上来。
净栗是最后一个上船的,她的衣服全然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墨砚之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净栗拉了上来,接着又把藏蓝色的外衫脱了下来,披在了她的肩上。
“给你的。别着凉了。”墨砚之道。
净栗看了一眼肩上的外衫,道:“多谢先生,不过,”她顿了顿,问道:“阿情呢?”
墨砚之沉默了一瞬,道:“她还没有回来。”
净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皇城的方向,天虽然已经蒙蒙亮了,但皇子府的轮廓还在若隐若现的阴影里。
“我去找她。”净栗道,刚想转身,怎料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墨砚之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轻轻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起,向霞光走去。净栗闭上眼,虽然疲倦淹没了她的脑海,但她隐约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暖意。而且此刻,那个人的心跳声,离她那么近,又那么远。
霞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碎成了淡黄色的金箔,微风轻起,吹开了净栗鬓边的那朵半蔫的芙蓉,粉色的花瓣一片片飘落,伴着微风,静静落在了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