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那女人口颈喷出的鲜血落在地上,竟像活物一般剧烈地翻滚起来,“嗤嗤”声似在燃烧沸腾。
刹那,一团黑色的邪火从血泊中升腾而起,那火焰的颜色如夜色一般漆黑。火势越来越大,越来越高,黑焰咆哮着窜起,像一团涌动着的黑雾将女人的身影整个儿吞没了进去。
“!”
女人在火焰中拼命地张嘴,似乎在嘶喊着什么,可她的喉咙被剑刃贯穿,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阵阵低沉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哀嚎,凄厉无比。
她的影子在黑色的火焰中摇曳晃动,扭曲得几乎要与那火焰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火、哪里是人。
薛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异象,一时之间不敢轻举妄动,他死死盯着那团黑色邪火,手心全是冷汗。
尹天虞的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只站在原地冷眼观摩。
应琛和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却没能拔出,因为他知道,这种火不是水或者寻常的法术能扑灭的。
黑焰烧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渐渐地矮了下去,仿佛耗尽了所有的燃料,到最后只剩下几缕若有若无的火苗在地面上苟延残喘,挣扎了几下,彻底灭了。
阵法之上,空空荡荡,再不见女人身影。
只有几圈金绳散落在地上,还有一抔焦黑的灰烬薄薄地铺在石砖上,被山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消散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薛尧看着那一抔灰烬被风吹散,干干净净。
活生生一个人,方才还在嘲讽、冷笑,还在用那双充血的眼睛盯着他,转眼的工夫就成了一抔被风扬了的黑灰。
虽说那邪火烧起来的时候并没有皮肉焦臭的味道弥漫出来,可薛尧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被火焰吞没、焚烧化为乌有,腹中还是翻涌起一阵不适。
那不适在他胸口打了个转,又变成了一股子恼怒,从胸腔里往上顶,顶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猛地转过头去,瞪向尹天虞,声音里压着显而易见的怒火:“天虞,你——”
尹天虞反手将沾着血的剑收回手中,利落入鞘,他抬头迎上薛尧的目光,神情坦然得近乎无辜,“薛尧,她几次三番有辱仙门,我不过是让她闭嘴罢了。”
他将剑鞘往腰间别了别,接着道:“再说,她修炼的是邪术,刀剑入喉可不致命。而且……大师兄,你可看清楚了,她不是我害死的,是被自身邪火烧死的。”
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与其被我们捉拿回京、押上公堂、受千夫所指万民唾骂,倒不如自行了断来得干净利落。若是换了我,我也这么做。”
薛尧被他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那个女人确实不是死于剑下,剑伤不过是让她失了些血、说不出话罢了,真正要了她命的,是她体内那股早已与她血肉交融的邪火。
即便尹天虞不动手,那东西也迟早会将她烧成灰烬,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人赃俱获的局面变成了灰飞烟灭,凶手也捉拿不到了,他们这一趟声势浩大地设伏围捕,到头来却只能空着手回去复命。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的憋闷压了下去,忽然问道:“欣妃呢?”
尹天虞头一歪,朝道观东侧那间偏殿的方向撇撇嘴:“被侍女看着呢吧。那女人,你又想怎么办?”
薛尧没有答话,转身朝藏着欣妃的那间屋子走去。
他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时,屋里的情形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欣妃还在,只是模样说不上好。
一路上由宫女梳理好的发髻散了大半,钗环歪斜挂在发间,面色惨白,口中塞着一团布帛,两只手被软绸缚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般也是无奈之举,这女人在宫中装疯装得久了,装着装着便有些真假难辨,他们怕她在路上坏了大事,这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薛尧朝守在旁边的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战战兢兢走上前,将欣妃口中的布帛取了出来,一边取一边轻声唤着“娘娘”。
薛尧本以为布帛一取出来,这女人又会和之前一样发疯尖,可出乎意料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欣妃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空洞无神,愣愣地望向窗户的方向,目光涣散,任凭身边的宫女如何在她耳边呼喊,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薛尧看着这副模样,心里头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定是听到了那个女人说的那些话。
那些关于毒汤、关于孩子、关于以全家性命相要挟逼人服毒自尽的往事,也一定看到了那个女人被黑色的邪火吞没、烧成灰烬,估计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她连日来在宫中装疯卖傻,不过是为了保命,为了出宫,可这一回,怕是真的被吓得失了魂魄,真的疯傻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薛尧看着面前这个形如槁木的女人,用这么一句话来形容此刻却觉得再贴切不过了。
可恨么?自然是可恨的,为了一个孩子,害死了两条人命,又逼死了一条,手上沾的血永远也洗不干净。
可怜么?也确实是可怜的,自己的孩子死了,自己也疯了,到头来什么也没剩下。
薛尧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淡淡地留下一句“留她在这儿吧”,随即转身走出了屋子。
他穿过院落,来到道观大门前,抬手一挥,将那些贴得密密麻麻的符纸全部以内力震碎,纸屑碾成灰烬没入泥土。
他做完这些,在门前站了片刻,回头看一眼这座破败的道观,带着尹天虞和应琛和离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山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