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人说:“不一定,说不定是这些心理学的教授反而看到谁的作业写得好,反向给低分了呢?他们可是心理学的教授啊。”
“或者他们能够从遣词造句还有语法语感中的不同,来判断哪一份是亚裔学生的作业?”
“嘿,这应该也算一种心理学的博弈吧?”
路恩的眉头无意识地皱了起来。
他盯着屏幕,看见弗然突然笑了一下。
那是怎样一个笑容呢?
路恩说不出来。
弗然说:“你们现在打出来的平均分都在70到80分左右,这很好——但是。”
几位教授的脸部被模糊了,路恩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是他想,在他们听到弗然口中的“但是”这个词的时候,一定很紧张。
“但是,”弗然说,“这三份作业,全部来自亚裔学生。”
路恩一怔,听见弗然清晰地说:“你们打出80左右的平均分。然而这三份亚裔学生的作业,在涉事教授那里得到的真实分数,是51、55和54分!”
此时此刻,这段录像视频里,出现了一种比“沉默”更加具有有戏剧张力的东西:
停滞。
视频还在滚动播放着,然而没有人动作,没有人出声,画面像是静止地定格。那几乎是一种可以实体化的死寂。
最终,弗然说:“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视频到这里黑屏,新闻媒体的白色字幕出现:
“会议结束。该录像由学生根据 FERPA (学生隐私法)申请获取,评审小组成员身份已被匿名处理。”
而黑色的手机屏幕上,映出路恩嘴唇微张的脸。
身边有人低低地说了一句:“Holy sh*t……”
从此,路恩再也没有忘记过弗然。
事实上,在路恩和弗然变得亲近之后,路恩曾经问过弗然:
“你不害怕吗?”
弗然说:“害怕什么?”
“害怕学校取消你的学位,害怕他们对你进行报复。”
而弗然微微地牵起了唇角。
“哦,学位。”她说,“正因为他们的手中攥着我的学位证书,所以,在权力金字塔里,他们天然就站在了我的头上,对吗?”
路恩无言以答。
半晌,他说:“也许是的。也许这就是权力的不对等。”
而弗然笑笑:“是的,很多人害怕失去学位,所以成为了被压迫的受害者。但是路恩,我并不害怕。”
“……为什么?”
“因为,在我不害怕失去学位的那一个瞬间,他们对我的权力就消失了。”
“……”
路恩望着她,弗然微笑:“我决不在那样的压迫下妥协。如果得到那个学位的代价,是活在被人用权力的压迫的生活中,那么,我决不愿意委曲求全地选择那个学位。”
顿了顿,弗然重复道:“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任由别人压迫我的灵魂与尊严。学位不能,任何东西都不能。”
路恩怔怔地望着她,他的目光那样明亮,似乎要望进她的灵魂里去。
那样的目光令坚定如弗然一样的人,也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弗然移开了目光,转移话题道:“事实上,我那样做,也并没有得到来自学校的报复。”
她说着,笑了一声:“确实,他们找机会给了我一个正式警告的处分。但是大学的处分,真是最令人无所谓的东西了。毕业之后,没有人在意你在学校里得到过什么处分——就算你被学校开除了,也并不是什么毁灭人生的大事。”
“所以,”路恩回过神来,“他们没有延迟你的毕业?”
“没有。”弗然笑眯眯地说道,“校方知道我是一个决不妥协的人。他们知道,如果他们对我做出什么不公平的举动,一定会让我对他们发出更高一级的报复指控。那会让学校的声誉雪上加霜。毕竟,”
她耸耸肩,“我是合法地通过FERPA申请得到了那个视频的副本,FERPA赋予学生访问权。那个视频与我本人确凿相关,学校根本不能拒绝。”
路恩明白:“学校只能尽量拖延,给你所有人的脸部都模糊了的版本。”
弗然笑笑:“对,但他们不能拒绝我合法持有这段录像的副本。”
路恩也笑了一下:“是,你作为学生,有权分享自己的教育经历,分享你合法获得的会议录像。”
弗然一摊手:“我又没有签署NDA(保密协议),他们管不着我。他们大概只是没有想到,我会真的将那段录像交给新闻媒体。”
路恩笑道:“至少,那位名字被消音的涉事教授,他是真的被停职了,而不是象征性的。”
“事实上,”弗然说,“不止如此,这件事的好处远远不止让那个混蛋停职。在这件事之后,我还受到了模拟工会社团的邀请。他们觉得我棒极了。”
“模拟工会?”路恩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后想了想,“确实,那里面全部是愿意为捍卫自己的权益作斗争的人。他们和你有点像。”
弗然笑眯眯地说道:“那件事之后,的确有不少人不赞同我、疏远了我,但同时,也有不少人同我变得更加亲近了。”
顿了顿,她说:“难道这不是一件好事吗?那些与我观念不合的、怕我给他们带去麻烦的人,他们自动地远离了我。而与我志同道合的人,他们为我喝彩,主动地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与我成为了朋友。”
她说着,笑吟吟地摸了一把路恩的下巴:“像你,不就自发地靠近我了吗?那段视频将你带给了我,我的月亮。”
路恩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
当然,后面的这一切,Francisca没有对希瑟提起。
她只是简洁地说:“年轻的时候,我也算是做过一些大胆的事吧。路恩就是那样认识我了。”
希瑟笑道:“我明白。你当然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Francisca。毫无疑问,人们会被你的人格魅力所吸引。”
Francisca没有回答这句话。
希瑟望着她,牵了牵嘴角:“我发起了对赌游戏,而相应的,你则拥有了选择案件的权力。你主动选择了这场游戏,这说明,你知道《谁杀了那个男大学生》这个案子的死者是谁,对吗?”
听见希瑟说出“死者”这个词,Francisca的睫毛终于颤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
她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攥紧,又松开。
“这场游戏的死者,”Francisca说,“就是路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