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珠儿深吸一口气,脆生生地开口: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她只背了这一句,但只这一句,已经让陶君欣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从哪里学来的?”
“刚才听大人念的!我记住了!”成珠儿一脸骄傲。
陶君欣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她伸手摸了摸成珠儿的脑袋:
“好记性。这书院的名字,就是从这句诗里来的。你能记住它,说明你跟这书院有缘。”
她站起身,对书吏吩咐了一句:“给她多备一套笔墨纸砚,从我那儿支银子。”
耿娘子一听,激动得差点跪下,被陶君欣一把扶住。
“不必多礼。她能背出那句诗,便是纫兰书院的学生了。”
成珠儿仰头看着陶君欣的背影,青袍素带,乌纱端正,腰间没有玉佩香囊,干干净净的一个人,却好像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那一刻,她心里的念头越发坚定,清晰得像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我也要变成陶大人这样的人。”
不是因为她当官威风,不是因为人人见了她都恭敬行礼,是因为她蹲下来跟自己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高高在上的俯视,只有一种认真的、平等的、把她当成一个“人”来看待的目光。
成珠儿攥紧拳头,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直到耿娘子拉着她去按手印,她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陶君欣正站在纫兰书院的匾额下,跟几位乡绅说着什么,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把那块匾上的四个字映得格外清晰。
纫兰书院。
成珠儿默默把那四个字记在了心里,连同这一天所有的声音、颜色和温度。
午后的阳光偏斜,将驿馆门前的石兽拉出长长的影子。宋嬷嬷立在阶下,鬓边的银发在光下泛着柔润的光,见陶君欣来了,忙迎上前,福身笑道:“陶大人辛苦,纫兰书院落成,这是利在千秋的大善举,奴婢给您道喜了。”
陶君欣还礼,神色却无半分松懈:“嬷嬷过誉,君欣不敢居功,皆是陛下与百姓同心之故。”
说话间,门内传来一声轻笑,清凌凌的,似檐下风铎:“宋嬷嬷莫只顾着客套,快请陶大人进来。”
推门而入,室内熏香淡淡,昭德公主一身常服,指尖正拨弄着一盏青瓷茶盅,抬眼看她时,眼底却无半分闲适笑意。
“依本宫看,陶大人当居首功,这清正贤名可是要随着书院,在大宁传得更远些了。”
“臣不过是仰赖天恩,顺势而为罢了。”
“不必侍奉,殿下与陶大人有事相商,去备些酒食来。”宋嬷嬷打发了婢女,自己候再门外。
待屏退左右,只余二人时,公主才起身,引她至内室,“这风月楼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
她指着桌上有些发皱的纸,陶君欣上前细看,一个极小的纹饰正暴露在午后斜光里,那是一弯残月,托着一朵半开的花。
“这‘月华纹’想来你是早就见过的。”昭德公主声音压得极低,“自先帝得了这天下便已明令废除,凡私藏此纹者,皆以谋逆论处。可这是本宫昨夜令人自横梁上拓下来的。”
陶君欣凝神望去,心头猛地一沉。她想起鬼哭屿上的月华纹。
“殿下是说,有人故意留痕,传递消息?”
“不止。”昭德公主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书院飞檐,“风月楼内多处陈设皆有前朝旧制,虽本朝律法未禁前朝旧物,但如今谁不避讳?偏他们敢堂而皇之地摆着。”
她转过身,眸色沉静如深潭:“更可笑的是,他们选在一地县令眼皮底下传递消息。他们称‘蛟宫旧客,不日北归’。真是可笑,当年未赶尽杀绝,却让他们有了侥幸之心,想在我大宁的江山上兴风作浪。”
陶君欣指尖微微收紧。
“公然以禁纹示警,传递逆言,”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冽如冰,“这是视大宁皇威如无物。”
昭德公主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刀锋般的锐利:“他们越是嚣张,越说明风月楼与前朝的关系,远比我们想的要深。”
窗外,一阵风过,新栽的松柏沙沙作响。远处书院的方向,隐约传来孩童诵读诗文的声音,清脆稚嫩。
陶君欣望向那声音来处,眼底却是一片清明坚定的光。“那就让他们来。”
“好,那就让他们来,看看是他们黔驴技穷,还是本宫技高一筹。”昭德公主抚掌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