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了个哈欠,认真看赋。
薛理阅览速度极快,不多时已明文章旨意,且指出了几处可优化的地方。
梁嵩叹服:“薛娘所言在理,我这就再润色一番。”
薛理颔首,不由得又打了个哈欠。
梁嵩见妻子这般困倦,不由得愧疚心起。
本就是他事务压身,却累得薛娘跟他一起受累。
“薛娘你先去睡吧。”梁嵩柔声道,“文章你也替我看过了,我再稍微誊改一遍就行了。你不用再操心了,快去睡吧。”
薛理缓缓点了点头,转身去了榻上。
其实,替丈夫把关辞赋,倒也不尽是出于夫妻情分。
她之所以这么做,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出于排解自己那一腔无所施展的抱负。
她的文才并不逊于丈夫。
但丈夫身为男子,可以靠文才做官。
而她作为女子,却只能靠文才做一个协助丈夫的“贤内助”。
她所拥有的一切才华、一切美好的品质,最后都只能悉数投放在内宅之中,化为对丈夫的辅助、对孩子的教导。
世人只会看到她的丈夫与儿子才华斐然,可又有谁能看见她的才智与付出呢?
薛理心有不甘。
可除了不甘,又有什么用呢?
这个世道没赋予女子如同男人那样的权力。
她既无力改变这个世道,那便只能在日复一日的不甘中自我麻痹。
直到有一天,她终于可以毫无不甘地说:「我这一生,最自豪、最值得的事就是培养了这么好的儿子,成就了这么好的丈夫。」
*
另一厢,梁嵩继续点灯苦战。
等誊改好,天也微微亮了。
这也没什么时间睡觉了。
梁嵩干脆洗了把脸,带着新写好的《倚门望子赋》上值去了。
当天,他就把赋呈了上去。
他原本是十拿九稳的。
可接连等了两天,王宏和王诩都因白龙赋而获赏了,他都还没等到自己辞赋的结果。
梁嵩不禁忐忑起来。
当今陛下喜怒无常,谁知他那篇赋里会不会有哪个地方误触了陛下霉头呢?
他虽自问用词句句恳切,可万一陛下就是厌于这种话术呢?
如此一旬过去了。
正当梁嵩以为此事无望之时,皇帝突然召见了他。
梁嵩惴惴不安,不知帝王是否会问罪于他。
华服天子端坐正殿,正揽阅他的辞赋,恻然念出其中两句:“恨山海之高深,念行役以难寻。忆昔伯俞之志,宁无泣杖之心。”
“卿所上《倚门望子赋》,道尽人间至情,字字肺腑,感人至深。”
“朕虽爱惜卿之才华,愿留卿报效朝廷,但又岂能违背乌鸟反哺之心?”
“朕今准许卿归乡侍亲,特赐药茶金帛,以资晨昏奉养。”
梁嵩大喜过望,本以为此事已无希望,没曾想峰回路转。
他连忙谢恩:“臣恭谢陛下厚恩。
“然则,臣今日归家奉母,于国无尺寸之功,不敢受此重赏。
“若陛下必欲加恩于臣,请移此恩于臣之乡里——蠲免浔州一年丁赋。
“如此,臣虽去职,乡民得惠,臣亦心安。”
皇帝面露悲悯之色,“梁卿孝于亲而仁于乡,一请而两善备焉,朕焉有不从之理?”
梁嵩喜不自胜,再次谢恩:“谢陛下成全!臣代浔州父老,叩谢天恩!”
*
当天回家,梁嵩就把此等好消息告诉了妻子。
薛理感慨:“陛下也不是毫不通情理之人。”
梁嵩听妻子这意思,似乎是觉得陛下值得辅佐。
他不太赞同地道:“虽是偶尔也通情理,然而于国事上独断专行,恐非臣下所能匡弼也。”
薛理忍俊不禁,“瞧你这紧张的,你难道还怕我劝你复职?既然得脱樊笼,当及早归乡才是。”
梁嵩也笑了起来。妻子明达通透,倒是他以狭夫之心误度明妻之腹了。
夫妻俩收拾了一天行李,次日,就驾着一辆驴车启程了。
清风微拂,暖阳当空。
远处青山连绵起伏,似卧于人间的巨龙,又似隐于大地之间的神凰。
薛理看着壮阔的山河,想着混乱的世道,不禁诗兴大发,当场作诗吟道:“凤兮凤兮何时归?”
“求凰四海慰彷徨。”
“凰兮凰兮何日临?”
“鸣韶九霄震八荒!”
吟咏之声随风飘荡于天地间。
梁嵩架着驴车在山间官道奔行,朝着远方的曜日而进。
“凰”与“皇”谐音。
妻子盼望真皇降世,荡尽八荒魑魅魍魉。
此虽妻子一人之言,可又何尝不是天下人之夙愿呢?
梁嵩感慨不已,一面夸此诗开阔高妙,一面笑问道:“此诗要不就题为《凤求凰》?”
薛理却似笑非笑地摇了下头,“凤虽求凰,可神凰何须凤来求?天命降兮,神凰来应。我这首诗当题为《神凰应命》。”
梁嵩不无紧张地道:“这也太张扬了些。”
历朝历代都有文字狱,只是轻重大小各有不同而已。
妻子这首诗本来就指向性极强,若再配上此等张扬的题目,那还不得成为别人攻讦的靶子吗?
薛理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略一思索,不无遗憾地道:“那便改名为《有凰》。”
梁嵩道:“就不能叫《凤求凰》吗?”跟这诗的结构也挺配。
“不能。”薛理斩钉截铁地道,“此诗重在神凰应天命,何能凤在前,凰在后?
“搞得好像神凰是为了雄凤而降临世间,大爱变小爱,岂不狭隘?”
梁嵩无言以对。
他突然意识到,妻子这诗里的“凰”可能不只是与“皇”谐音,也许还隐有性别象征。
如此一来,此诗岂止是呼唤真皇降世,这不更意在呼唤女帝降世吗?
想到这一层,梁嵩对此诗的观感更是复杂,不敢再随便参言了。
*
“凤兮凤兮何时归?”
“求凰四海慰彷徨。”
“凰兮凰兮何日临?”
“鸣韶九霄震八荒!”
酒肆前,几个孩童唱着这支歌谣,欢跑而过。
店里,一个素袍中年男子正举杯饮酒,闻之而神色大变,“国中怎会有此等童谣?”
与他同桌对饮之人不免诧异,“黄公可是觉得不妥?”
被称作“黄公”之人名为黄损,如今任汉国州府的团练判官,身负王佐之才,且通阴阳术数。
世间万物皆成象。
字字句句俱为谶。
童谣乃是广泛传唱之语,又岂能没有法象藏于其中?
“这童谣到底是怎么传唱开的?”黄损问道,“谁作的词?”
同伴摇头,“无人知晓,此童谣突然就流行起来了。坊间皆传此乃神女降辞,可化灾解厄。”
“怪哉!怪哉!”黄损肃容断谣词,“神凰应命兮,势荡八荒。天道归昌兮……女主万邦!”
同伴惊然变色。
这岂不是说,九州之上将会有一女帝横空出世,终结这扰攘乱世,重开万邦来朝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