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可能是因为今天的阳光太好了。可能是因为水库太安静了。可能是因为许柒的拇指碰过她的疤。
她把这些想法收起来,放进了心里的一个角落。那个角落有很多东西——许柒的笑,许柒的“好”,许柒的“嗯”,许柒在海豚套中的那一刻的眼神。她把这些东西都放进去,整整齐齐地摆好,像摆一排在等人的椅子。她不知道谁会来坐这些椅子。也许没有人来。也许她自己会来。也许有一天,许柒会来。
下午三点,她们开始收拾东西。
铅笔放回笔袋,橡皮擦干净,画纸夹进画板。草地上一片被压过的痕迹,两个人的形状——一个宽一点,一个窄一点。宽的是莫莉,窄的是许柒。莫莉看着那两片被压过的草,觉得它们过一会儿就会弹起来。草会忘记有人坐过它们。但人和草不一样。人不会忘记。人会把那些痕迹存起来,存很久,存到草都枯了,存到水库都干了,存到山都平了。
她们沿着水库往回走。太阳在西边,不那么刺眼了,光线变成了淡淡的金色,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水面上,和山的倒影叠在一起。
莫莉走在许柒的左边。她们的影子走在她们的前面。两个影子,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瘦,矮的圆。两个影子偶尔重叠一下,然后分开。莫莉看着那两个影子,觉得它们比她们更勇敢。影子不怕碰到。影子不会躲。
“许柒。”
“嗯。”
“你以后会做什么?”
许柒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她的影子随着她的步伐晃动着,像一个在点头的人在说“我不知道,但我不怕不知道”。
“做衣服。”许柒说。“做别人会穿很久的衣服。”
“很久是多久?”
“很久就是很久。”许柒看着前面的路。“不是穿一次就放在衣柜里再也不拿出来的那种。是破了会补,旧了会舍不得扔,穿了很多年还觉得它是你的那种。”
莫莉想到了自己衣柜里的那些衣服。大部分是穿几次就不穿了。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她总觉得“下次穿”。然后下次来了,又买了新的。那些旧衣服被挤到衣柜的最深处,叠得整整齐齐,但没有机会再被穿在身上。它们没有坏,没有旧,只是不被选择了。
她不想做一件不被选择的衣服。
但她也知道,选择不是她说了算的。选择是穿衣服的人说了算的。
她们走到公交站台。车还没来。站台很小,只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几路车和经过的站。牌子下面有一张长椅,铁的,绿色的漆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生锈的铁。她们没有坐。站在路边,面对着水库。
水库在夕阳下变了颜色。不是绿色的了,是金色的。整个水面像一块被烧化了的金子,亮得不像真的。山的影子落在金子上,被水波揉碎了,变成一片一片的、黑色的、不规则的小块。莫莉看着那些小块,觉得它们像一些被打碎了的、拼不回去的拼图。本来是一整幅画,现在不是了。
公交车来了。
她们上了车,坐回原来的位置。靠窗,后排。莫莉坐在里面,许柒坐在外面。和来的时候一样。但中间的那个距离变小了。不是“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的小,是“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的小。莫莉的右手放在腿上,许柒的左手放在腿上。两只手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那个拳头是空心的,里面装着空气,风,还有四月下午的温度。
莫莉看着那个距离。一个拳头。五根手指。大概七八厘米。她伸出手就可以握住许柒的手。从第一个指节到第二个指节,从手心到手背,从她的皮肤到许柒的皮肤。七八厘米。比世界上最远的距离近多了。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生和死,是她和许柒以后要面对的那个。但这个距离不是生和死。这个距离只是一个拳头。一个可以收回去的、可以打开的、可以握住什么的拳头。
她没有握。
她把手放在腿上,一直放着。放到了公交车开进市区,放到了窗外的风景从山变回楼,放到了天从金色变成灰蓝色。
许柒也没有握。
她们的手都放在腿上,隔着七八厘米。那七八厘米在公交车的晃动中,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变大的时候,莫莉觉得那只手好远。变小的时候,她觉得那只手好近。但不管是远是近,它都在那里。在同一个车厢,同一排座位,同一段路程上。
公交车到了学校那一站。她们下了车,并排走进校门。玉兰花已经落完了,地上还有一些碎花瓣,被人踩成了褐色的痕迹,和泥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但空气里还有花的味道,很淡很淡的,要用力吸才闻得到。莫莉用力吸了一下。她闻到了。不是玉兰花,是玉兰花留下的、不肯走的、还在等的余味。
她们在宿舍楼下停下来。
“今天谢谢你。”许柒说。
莫莉愣了一下。许柒很少说谢谢。许柒不说谢谢,因为她觉得谢是一个太重的东西。它代表你欠了别人什么,而许柒不喜欢欠任何东西。但今天她说了。她说“谢谢”的时候没有看莫莉,在看自己的鞋。她的帆布鞋脏了,沾了草地上的泥,绿色的,一小块一小块的,像很小的、被人踩碎了的玉。
“不用。”莫莉说。
她想了想,又说了一句。“下次还去吗?”
许柒抬起头看着她。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这个瞬间的光线是一种暧昧不清的灰蓝色,像一块被洗了很多遍的、褪了色的布。许柒的脸在这种光线里变得很柔和,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圆了,像一幅被水晕开过的画。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深色的,干净的,像两枚被擦得很亮的玻璃珠子。但今天珠子里面多了一个东西。不是光,不是影,是一种——莫莉想了很久——一种像种子一样的东西。很小,很硬,埋在最深处,看不到,但你知道它在。因为它会让土鼓起来一点点。只有很小很小的一点点。但你知道那里有东西。
“去。”许柒说。
莫莉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嘴角扬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和那个夏末的梦一样。和她画在纸上的那个笑一样。和她在心里想象过很多遍的、那个人的、明亮的、温暖的笑一样。
许柒看着那个笑,嘴角也动了一下。很小。小到莫莉没有看到。
她们各自上了楼。
莫莉回到宿舍,把画包放下来,把那只蓝色的海豚从拉链上解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它在枕头上滚了一圈,肚皮朝上,四只脚朝着天,像一个在晒太阳的小动物。莫莉把它翻过来,放在海豚妈妈的旁边——那只大的、游乐场套来的、现在被她叫做“海豚妈妈”的毛绒玩具。小的靠在大的身上,像一个依偎着妈妈的小孩。
她看着它们,觉得它们很幸福。它们不用说话,不用试探,不用在七八厘米的距离里犹豫要不要握住。它们就靠在一起,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她拿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画了那棵歪脖子树。树荫下画了两个很小很小的影子,靠在一起。没有颜色,没有形状,就是两团灰色的、模糊的、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但它们是靠在一起的。比她和许柒在现实中近多了。
她在右下角写了日期。然后写了一句话。
「下次还去。」
她看着这四个字,觉得它们不像自己写的。自己写的字是圆圆的,小小的,像小学生。但这四个字是直的,是正的,是像在答应什么的。她不知道自己在答应谁。许柒?还是自己?还是那个坐在歪脖子树下面、肩膀挨着肩膀、但没有握住那只手的下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四月快要过完了。花期要结束了。玉兰花的味道会越来越淡,淡到用力吸也闻不到。但她会把今天存起来。存进心里的那个角落,和那些许柒的“嗯”“好”“有时候”放在一起。它们会坐在那里,等她。
也许有一天她会来。也许不会。
但它们在等。
一直等。
就像那个夏末,她站在宿舍楼门口,看路牌,拖延时间。不知道在等什么,但就是在等。
现在她知道了。
她在等一个穿白衬衫的、长头发的、会问她“几楼的”的人。
那个人来了。
那个人帮她搬了行李箱。那个人在蛋糕店用她的叉子尝了一口芝士蛋糕。那个人在游乐园的摊位上把竹圈套在了蓝色海豚的头上。那个人在摩天轮上说“河不会变小”。那个人在水库边用拇指碰了她食指上的疤,问她“还疼吗”。
那个人叫许柒。
莫莉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躺在海豚妈妈和海豚宝宝的旁边。她关了灯,黑暗里,她抱着那只小的海豚,它的肚子是软的,毛是滑的,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在看她。在听她。在陪她。
她闭上眼睛。
四月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溜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带着花的、草的、水库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从来没有闻到过的、以后也不会再闻到第二次的、只属于今天的味道。
她在那个味道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水库,没有歪脖子树,没有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响。梦里只有一只手。一只放在腿上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中指侧面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茧。那只手和她的手之间,隔着七八厘米。七八厘米,在梦里变得很长很长,长到她走了一整夜都没有走完。
她一直在走。
朝着那只手。
但她没有握住。
和在现实里一样。
和在后来所有的日子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