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忘川河面,往日里终年不散的阴寒,似也悄悄柔和了几分。
沈渡重新撑起那艘乌木渡舟,船桨划入黑水,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渡魂簿悬在身侧,鎏金纹路流转着温软光泽,他神情平和,再不见往日的沉郁与自我桎梏。
只是每当目光扫向岸边青石地,眼底总会不自觉漾开浅浅笑意,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软愧。
苏砚就坐在岸边石凳上,手边摆着简单的清茶。她望着舟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看他从容接引徘徊的亡魂,语声温和,举止从容。
历经八百年误会、数月拉扯煎熬,压在两人心头的巨石总算落地。
心枷尚在,过往的印记不会彻底消弭,可那份偏执的自罚、刻意的疏离,已然烟消云散。
渡舟靠岸,沈渡纵身跃下。衣摆沾着河畔微凉水汽,他径直走到苏砚身旁,自然地在她身侧坐下,抬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
瓷杯触手温凉,茶水清浅,算不上人间佳酿,却是这苦寒之地难得的暖意。
“今日亡魂少了许多。”沈渡浅啜一口,轻声开口,语气里是久违的松弛,“想来阴阳裂隙彻底安稳,滞留此地的执念,也渐渐有了归处。”
“是你用心渡化的缘故。”苏砚侧头看他,眉眼弯起一抹温柔弧度,“从前你满心愧疚,渡魂时总带着几分沉郁;如今心境舒展,连周身气息都变得温和,亡魂自然也愿意放下心结,踏入轮回。”
沈渡闻言,耳尖微微泛起淡红。他偏过头,望向奔流不息的忘川河水,低声道:“说到底,还是多亏了你。若不是你一直陪着我、点醒我,我怕是还要困在自己编织的牢笼里,一辈子走不出来。”
那段错认罪责、冷待彼此的日子,是他此生不愿再回想的憾事。如今能这般安然相守,已是万幸。
正说着,远处雾气浮动,清婉的身影缓缓走来。她身旁,那缕日渐凝实的修士残魂相伴左右,周身怨气彻底散尽,眉眼间只剩安然恬淡。
数月时光,她守着故人,看遍河畔朝夕,也渐渐彻底放下了过往的怨怼。
两人起身相迎。
清婉停在几步之外,目光在沈渡与苏砚之间流转,最后淡淡一笑:“孟婆婆婆将所有真相告知于我了。当年之事,本就不全是你的过错,我一时意气留下心枷,让你苦了许久,也算扯平了。”
沈渡拱手,神色诚恳:“无论如何,当年我仓促出手,确有不妥。你在此困守八百年,我心中愧疚从未减少。往后我会常驻忘川,护此地安宁,也算是尽一份心意。”
“不必事事挂怀。”清婉轻轻摇头,抬手拂过身侧虚影,“我与谢珩打算寻一处河畔浅滩静静度日,不再执着轮回,也不再纠缠过往。世间恩怨,到此为止吧。”
她顿了顿,看向相视而立的二人,眼底含着一抹释然的祝福:“忘川苦寒,愿你们彼此珍惜,岁岁安稳。”
说完,她不再多言,牵着身旁魂影,缓步走入薄雾深处,身影渐渐淡去,彻底归于这片属于她的宁静。
旧怨彻底落幕,再无纠葛。
天地间,只剩流水潺潺,风声轻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