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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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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香散只是副产品。”沈渡说,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城市的方向。他的背影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孤寂,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我要的不是毒药,是解药。”

“什么解药?”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等风小一些。

“我女儿。”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了,“她得了一种病,骨髓造血功能衰竭,任何现代医学手段都无法根治,只能靠定期输血维持生命。她的血型是稀有的Rh-null,全球只有不到五十个人是这种血型,能找到的供者更是寥寥无几。她今年二十六岁,已经输了一千二百次血,每次输血都像在赌命——怕感染,怕排异,怕下一次就找不到血源。”

他转过身来,看着向意。

“向怀瑾在信里写了,向氏的本命血可以治一切骨髓之病。我不信,我用了二十年去验证——我把骨香散做出来,就是为了验证本命血的药性。骨香散的毒会侵蚀骨髓,本命血的解药可以修复骨髓。毒和药是一体两面,我验证了无数次,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向氏的本命血,可以救我的女儿。”

向意站在原地,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有去理。

他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疯狂的光,而是一个父亲在走投无路时才会有的、绝望的、孤注一掷的光。

“所以你散播骨香散,不是为了钱。”向意说。

“钱?”沈渡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容停留得久了一些,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冷得像冬天的霜,“我沈渡的资产够我女儿花十辈子。我要的不是钱,是向氏的血。”

他的目光落在向意的心口上。

“你的血,可以救她。”

向意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心口,那是他每天取血的位置,纱布下面还有今天采血针留下的针孔,皮肤上有一小片青紫色的瘀斑。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向意问。

“因为你是医者。”沈渡说,“医者不挑病人。”

向意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我是医者,”他缓缓地说,“但你不是病人。你是凶手。你散播骨香散,杀了这么多人,然后用他们的命来威胁我,让我用自己的血去救你的女儿。你觉得我会做这个交易?”

“你会。”沈渡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因为那些感染骨香散的人,他们不是‘被你救’的,而是‘被你的医者本能’救的。你不需要我的威胁,你本来就会救他们。你救他们的同时,也顺便救了我的女儿——用同一批血。”

向意沉默了。

沈渡说对了一件事——他本来就会救那些感染者,不是因为沈渡的威胁,而是因为他是向氏的人,向氏的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病人死在自己面前而不救。而救那些感染者,需要他的本命血。本命血同样可以救沈渡的女儿。

这是一个不需要额外条件、不需要额外付出的“顺便”。

沈渡利用了这一点。他利用了向意的医者本能,让向意在做自己本就会做的事情的同时,完成了他沈渡的目标。这不是威胁,这是更高明的操纵——让目标自己走向你设计好的终点,还以为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你真的很聪明。”向意说。

“我不是聪明。”沈渡说,“我是走投无路。”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向意。

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二十出头,长头发,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病号服,坐在病床上,手里捧着一束鲜花,背景是医院白色的墙壁和输液架上挂着的血袋。

“她叫沈念。”沈渡说,“我女儿。她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她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做生意的父亲。她每次输血的时候都会笑着跟我说‘爸爸,这次的血很暖,像是刚刚从别人的身体里流出来的’。”

沈渡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裂了,像一片被风吹破的纸。

向意看着照片上的女孩,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还给了沈渡。

“我的血可以救她。”向意说,“但你的骨香散必须收回去。”

沈渡抬起头,看着向意的眼睛。

“收不回去了。”他说,“骨香散已经投放到了整个城市的水源里。不是一批,不是一个区,是整个江城。三天之内,所有人都会感染。”

风在这一刻变得很大,大得像要把整个天台上的人都吹走。

向意的衬衫被风吹得贴在了身上,他的心口位置传来一阵钝痛——不是旧伤,不是取血的痛,而是一种从更深处涌上来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的痛。

三天之内,整个江城。

三百万人。

向意站在天台的边缘,手里还握着那扇铁门的把手。他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指节咯咯作响。

“三百万人。”他说,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轻很轻,像一个孩子在念一个他理解不了的大数字,“你为了救一个人,杀了三百万人。”

“我没有杀他们。”沈渡说,“你救了他们。如果你不救,那才是杀了他们的人是——你。”

向意猛地转过头,看着沈渡。

沈渡的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那笑容不是得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悲哀的、像是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在说什么的笑。

“你的血可以救三百万人。”沈渡说,“而你要做的选择不是‘救不救’,而是‘救多少人’。你的身体最多能提供二十两本命血,配上还魂草可以提到三十两,配上血清疗法可以覆盖的范围更大——我帮你算过了,最终你能救的人,不会超过五万。剩下的二百九十五万人,会死。”

向意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是一个人在面对一个无法承受的数字时,身体本能的、不受控制的应激反应。

“你猜,这二百九十五万人的死,会记在谁的账上?”沈渡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记在我的账上?还是记在——没有把自己的血全部抽干的你,的账上?”

向意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右手腕疼得像要断掉,从手腕一直疼到肩膀,从肩膀一直疼到心脏。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如果他能救一百万,但他只救了五万,那剩下的九十五万,是不是他杀的?

如果他能救两百万,但他只救了五万,那剩下的一百九十五万,是不是他杀的?

如果他能救——全城的人——但他没有把自己的血全部抽干,那全城的人,是不是他杀的?

向意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是医者,医者只能尽人事,不能逆天命。

但另一个声音更大:你有血,你的血可以救人。每一滴血都可以救一个人。你不抽,他就会死。是你杀了他。

向意猛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那些声音潮水一样退去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沈渡。

“你的女儿,”向意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她叫什么名字?”

“沈念。”沈渡说。

“沈念。”向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从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小瓷瓶,白釉,里面装着最后两粒续命丹。他把瓷瓶放在女儿墙上,推到了沈渡面前。

“这两粒续命丹,可以让骨髓造血功能衰竭的患者维持三个月的生命体征。”向意说,“三个月之内,你带着你的女儿来找我,我会给她治病。用我的血,不用交易。”

他转过身,走向天台的铁门。

“向意。”沈渡在身后叫他。

向意没有回头。

“你不想知道我能救多少人吗?”

“不想。”向意推开铁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模糊,“因为我是医者,不是上帝。我救人,不审判。”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沈渡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小瓷瓶,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看了很久。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从一丝不苟变成了凌乱,吹得他的中式对襟衫猎猎作响,吹得他手里的瓷瓶微微发烫。他把瓷瓶攥在手心里,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的灯火映得发红的夜空,闭上了眼睛。

“沈念。”他轻轻念出女儿的名字,“爸爸又做了一件错事。”

风吹走了他的声音,像吹走一片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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