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九阳低头看着胳膊上缠得整整齐齐的布条,看了很久。这人哪里是来镀金的?这人根本是来拼命的。他想,他得重新认识一下这个佛君。不是远远地看着,不是听别人说,是他自己,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第二天,他去练剑的时候,麓麋也在。那人站在晨光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比划着什么。看见他来了,招招手。
“过来。昨天的剑招,你再走一遍,我看看。”
凤九阳走过去,拔出剑,走了一遍。麓麋看了,说不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帮他调整角度。那人的手很凉,握在他腕上,像一块温润的玉。凤九阳低着头,看着那只手,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那天晚上,他又路过麓麋的帐子。灯还亮着。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外面,隔着帐布,听着里面翻书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落在那顶帐子上,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他忽然想起洪澜说的话,“他笑起来可好看了。就是不怎么笑。”
他又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那些偏见,如今觉得有些好笑。行吧,他看走眼了。这个佛君,确实不太一样。
凤九阳躺在榻上,还在看着麓麋,凤九阳忽然想,这人睡着了倒是比醒着好接近些。
正想着,麓麋忽然睁开眼,偏过头来,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睡不着么?”
凤九阳被抓了个正着,也不慌,嘴角一扯:“没有,在想事情,现下正准备睡呢。”说完翻了个身,面朝帐顶,把双手枕在脑后。
帐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佛君,你睡不着?”他又翻回去。
“你一直在盯着我。”麓麋看着他。
凤九阳心虚的笑了一声,“哈哈,抱歉了。”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可没半分抱歉的意思,仍然看着麓麋。
他沉默了一瞬,又开口:“佛君,你去过人域么?”
麓麋躺回去,目光落在帐顶。“玉衡不让我去。”
“玉衡是谁?”凤九阳侧过脸看他。
“方丈山的山神。”
“哦。”
凤九阳应了一声,没再问了。帐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芯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和远处巡夜天兵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他翻了个身,面朝麓麋那边。月光又落在那人肩上,还是那副安静的模样。
这次打完仗,麓麋坐在山坡上喝着桃泠酿,小凤坐在他旁边擦剑。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硝烟散尽后的凉意。
凤九阳忽道:“佛君还喜酒?”
“还可以吧。”
“我以为佛域里的佛君不食不贪呢。”
“喝酒确实会影响修行。”
“那你为什么还喝?是有烦心事么?不如说与我听听?”
“没有。”
“佛君,是把我当外人么?咱俩都老战友了,别那么见外呗。”凤九阳笑嘻嘻地看着他。
麓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打岔道:“你剑术长得倒快,比我预想的还快。”
小凤见他不愿说,往草地上一倒,枕着胳膊,蔫蔫地说了句:“一般般吧,天赋使然。”
麓麋看着他得意的样子,笑了笑。
过了一歇,凤九阳又开口,这次声音正经了些:“是你教得好。”
麓麋转过头看他。“是青玉教得好。”
小凤心里头忽然一沉。青玉?佛君身边,到底有多少个这样的人物?他面上不动声色,只低下头,拿袖子擦剑,擦得比平日用力了些。
麓麋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桩久远的旧事:“写这书的人,叫做苏青玉。他剑术极好。好到什么程度呢,有人说他拿一根树枝,便将邪佛的爪子削了下来。那邪佛比他大十倍,爪子比他人还粗。他就站在那里,树枝一挥,跟切豆腐似的。”
小凤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没出声。他心里暗暗起誓:等我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佛君身边了,我也要用剑。我自己的剑。剑身上要淬上妖火,定要比苏青玉的厉害十倍百倍。不是嘴上说说。
麓麋望着远处的山:“他一直想教我剑术,可惜不曾有机会。我想着,把它留给需要的人,也是一样的。”夕阳最后一缕光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照得亮亮的,“他这辈子就想教个人。不曾教成。我替他教。”
凤九阳抬起头:“他会看见的。”
麓麋看了他一眼,道:“你会让他看见的。”说罢,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准备下山。
凤九阳忽然开口:“佛君,你杀了邪佛,就要回佛域了么?”
“没错。”
“那我们以后还能见面么?”
“你若有事,我自然是见的。”
凤九阳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什么?”
“我说——没事就不能见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小凤的脸蹭地红了。他赶紧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其实已经擦得很干净的剑,耳朵尖红得像要烧起来。
麓麋被他这一嗓子弄得也有些无措,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一瞬,他转过身,丢下一句:“剑擦完了就走吧,天要黑了。”说完便往山下走了。
凤九阳坐在原地,抱着剑,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白色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道已经快看不见的伤疤,笑了一下。
“走那么快干什么,”他小声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