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试衣间出来，他觉得有点不自在。柔软的加绒面料包裹着身体，是陌生的触感。他站在试衣镜前，看着胸前趴着一只橘色小猫的自己，感觉有点……陌生。

“哈哈哈！就这件！太合适了！”顾绵已经迫不及待地鼓起掌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绕着他又看了两圈，啧啧称奇，“哥哥你穿上这个，一下子就从高冷学霸变成邻家阳光大男孩了！太可爱了！”

镜中的少年，眉眼依旧清冷，但或许是因为柔软的白色中和了轮廓的锋利，整个人似乎是显得温和了许多。

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呀，这件不错嘛，” 林静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给顾绵挑的几件内搭，看到顾道，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和笑意，“从来没见过道道穿这么可爱风格的衣服，很好看，显的活力十足。”

“是吧是吧！”顾绵得意地挽住妈妈的手臂，小下巴扬得高高的，“我给哥哥挑的就是不一样。”

付完款，顾道提着装新衣服的纸袋。走出店门一段，他很自然地将一直叽叽喳喳的顾绵拉到自己身侧。然后，他微微俯下身，凑近她的耳边，带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和一句压得低低的、只有她能听清的话：

“记得，你欠我一个愿望。别想耍赖。”

温热的气息像一片羽毛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和脸颊绒毛，顾绵感到微微发麻。她缩了缩脖子，随即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狡黠又明亮的笑容，也用气声回道：

“放心，哥哥。我会对你负责的。”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理直气壮的亲昵。

坐了几个小时的车，窗外的景色从规整的城市楼群，渐渐变成起伏的田野和散落的村舍，最后，车子驶上一条窄窄的、被车轮磨得发亮的水泥路，停在了一栋熟悉的、石头砌成的老屋前。

到了。

外婆家还是和顾绵记忆里的模样差不太多。窄窄的路只容一车通过，两旁是冬天里依旧绿着的菜畦。石头房屋灰扑扑的，墙角爬着经年的青苔，瓦檐低垂，像老人温和的眉骨。

每个人都没有办法离开生长她的土地。就像外公小时候对她说的——“顾绵，你双脚站在地上，这就是一件值得感恩的事情”。后来外公离开了，只留下外婆一个人。这个坚强的老人小时候经历过饥饿，年轻时失去父母，晚点又经历丧夫，但没有一件可以打败她。顾绵一直都很佩服外婆，她的腰虽然是弯的，但她的脊背一直都是直的。

顾绵跳下车，站在屋前的空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泥土、草木和烟火气的味道，有一种直抵记忆深处的力量。她想起小时候和姐姐一起捉蛐蛐，还有在夜晚溜出来看星星。

嗅觉真是种好东西，它不负责记录画面，却能把某个瞬间的气味、温度、连同当时的心情，一起妥帖地封存在某个记忆的褶皱里。多年后，哪怕画面模糊了，对话遗忘了，只要再闻到类似的气味，所有沉睡的感觉便会轰然苏醒。

她又想起小时候折星星。每颗星星都是一个祝福和心愿，把它们封存在星星罐里，美好便不会溜走。

于是，她用力呼吸着，仿佛想把此刻的空气也装罐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