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没开店,余荻安撑着伞站在门口,目瞪口呆了好几秒。
他们租的是老房子,开张半年,修修补补好几次,地势低洼,每次下大雨屋里就进水。
前几天连着下雨,小店俨然成了受灾区。
余荻安拉开卷帘门,发现屋顶还漏了一块,雨水噼里啪啦落成个小池塘,他赶忙拿了盆去接,又把防洪麻袋垒在门口,防止更多水漫进去。
余荻安从后厨摸了个水舀子,环顾了一圈,目测舀干的难度跟精卫填海差不多,默默拉了个板凳坐下。
等天晴再说吧。
“卧槽……”
许久不见的江旭手里拎着大包,同样目瞪口呆看着这片水帘洞。
两人相顾无言,江旭脚步沉重地进了门,余荻安搬了凳子给他,倒了杯水,问道:“阿姨怎么样了。”
江旭胡子拉碴,眼下青黑,表情还算轻松:“今天我去看她,盯着她吃了不少烂面条,精神不错,各项身体指标也稳定,现在就差做手术了。”
余荻安松了一口气,他把手搭在江旭肩上,用力按了按:“那就好,阿姨身体底子好,不会有事的,手术费的事情我们一起想办法。”
江旭苦笑:“你能想什么办法,肝移植手术保守估计也得将近100万左右。”
纵然做了心理准备,余荻安还是被这天价惊到了:“这么多?”
“嗯,器官,ICU,护理费,抗排异的药,全都很贵,我妈一辈子没有正式工作,大部分都得自费。”
100万。余荻安忍不住想,他最红的时候一场晚会的报价都是500万往上,虽然这500万层层剥削,到他手里只剩一小部分,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还是赚得太容易了。
他本就是地下乐队出身,退圈后重新过回精打细算的穷日子,适应并不难,反而有种两脚着地的踏实感。
可真正到了需要用钱的时候,余荻安只恨自己当时任性又愚蠢,跟那帮黑心资本家装什么清高,他们大可以再造一个余荻安出来,不会受到任何损失,窘迫的反而是他这个受害者。
甚至,上周谢蓝溪要给他工作的时候,他问也没问,就阴阳怪气地拒绝了。
余荻安悔得肠子也青了,他又不是没干过为五斗米折腰的事儿,情势所迫,要他倒挂金钩都可以。
他焦躁地起身,来回踱步,手心快要掐出血。
只不过,只不过因为那人是谢蓝溪,他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谢蓝溪的背叛。
马上要到午餐时间了,陆续有外卖订单进来了,江旭和余荻安把地擦干,桌椅板凳放好,开始营业。
余荻安躲进后厨洗菜,老式抽水泵的轰鸣噪音不断,震得耳膜发疼,水槽里坐着一只大红水盆,生菜哗啦啦倒进去,余荻安摘根取叶,麻利地放进手边的沥水篮。
一大颗生菜被他逐片掰开,仔细冲洗着菜梗处的泥沙,想象着手里是谢蓝溪的脸,拧他耳朵,捏他鼻子,把他的脸揉得乱七八糟。
谢蓝溪怎么敢装不认识他。
做了亏心事的明明是谢蓝溪吧,凭什么他像做贼一样躲躲藏藏,袁蔚晚算什么东西也敢骑在他头上了。
谢蓝溪还想让他给袁蔚晚当制作人,不知是捉弄,还是想欣赏他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模样。
想都不要想!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余荻安弯腰从冰柜里拿出土豆,准备洗了削皮,他顿了顿,望向冰柜角落里那瓶桂花酱。
知道他爱吃甜的,江姨住院前亲手给他做了桂花酱,做甜汤的时候放两勺,整个屋子都是香的。
他一向六亲缘浅,幸好小时候有老师和师母照顾,长大了又遇到江姨这样好的长辈。
有段时间,他几乎一蹶不振,是江姨每天想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耐心地开解他,对他比对自己亲生儿子还好。
江姨一定不会有事的,他会竭尽全力救她。
余荻安擦了擦眼睛,将桂花酱郑重地放回去。
忙活了三个小时,蔬菜算是备好了,他晾着一双还在滴水、冻得通红的手:
终于能歇会了。
窗外一阵吵闹,他抬头看去,隔壁的精品店做活动,穿着玩偶服的员工在分发彩色气球,每个人都脚步轻快,身后摇曳着淡金色的影子。
余荻安眨了眨眼,很愉快地想起他人生中第一场签售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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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单飞,离开乐队,以个人身份发完第一张专辑,乐评人圈层好评如潮,但公司不重视他,不愿意花钱投放宣传,随便选了家书店办新专辑签售,陪他去的只有谢蓝溪和两个实习生。
早知惨淡,但没想过能萧条至此,一个小时过去了竟然只有二十多人到场。
街上行人步履匆匆,沉浸在工作日的忙碌之中,并无一人驻足。
余荻安仰靠在椅背上,玩转椅玩得不亦乐乎,两个实习生趴在他旁边的桌子上打瞌睡,毕竟把余荻安送到现场,他们和谢蓝溪的工作就已经完成了。
余荻安没觉得失落,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声名大噪只是时间问题。
他知道自己一刻不停的头脑是一颗生长旺盛的树,词句和旋律会像枝叶般一股一股冒出来,稠密地压在一起,永远不会枯竭。
他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树下的人。
现在想起来,转眼皆是梦幻泡影,一个人竟能孤立无援到连自己都不可倚靠。
不知何时,书店里,人们居然开始稀稀落落地排起队,侧耳听着书店广播里他的新歌,再接过他递来的专辑,由衷说道:有一天,你一定会火的。
直到递出最后一张专辑,有个女生拘谨地问,可不可以给她门口那个男生的联系方式。
余荻安茫然看向窗外。
正午的商业街热浪蒸腾,套着恐龙玩偶服的青年正站在太阳下,比划着爪子,憨态可掬地摆手转圈,示意他们走进身后的书店。
余荻安不知道谢蓝溪从哪儿弄来的衣服,也不知道他这样努力吆喝了多久。
他只是失神,怔怔看着恐龙缝着彩虹色亮片的毛绒尾巴甩动,在阳光里炸开细碎的光斑。
青年个子高,玩偶服下露出两条韧直细长的小腿,舞步凌乱好似喝醉,引人发笑,笨拙的营销手段发挥效力,好奇的路人们被吸引进书店。
余荻安喉头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