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至半途，离岫忽然抬眸：“仙姑，你讲过的那些故事，我能写进书里吗？”

不等霍仙婢应答，她便掰着手指细数：“师尊与双徒的纠葛、乾元珠与幽泉珠的秘事、大徒弟蒙冤受陷、周资沁祸乱世人的过往，还有你的身世、你和故人的往事。我都记得，一字不落。”

霍仙婢垂眸，语声微涩：“不是不许你写，是有些事，你如今尚且不懂。贸然落笔，连其中的真相，你都看不懂。”

离岫歪头思索，眼底澄澈无垢：“那我便写我知晓的，不懂的我自己编撰。写书又不是修史书，本就可随心创作。”

看着她不染尘埃的眼眸，霍仙婢心口重重一震。

她清清楚楚知晓所有真相：书中蒙冤的大徒弟，是离岫的生母叶璃；被调包的废珠，是伴她降生的宿命；误食灵珠的少年，是她宿命牵绊的半身；她心心念念想听的故人故事，全是她自己的身世过往。

可离岫一无所知。

她的人生，从无半分自主。降生便背负污名，襁褓之中随波逐流，数次险些殒命，辗转漂泊，五年寄人篱下。步步坎坷，皆为宿命裹挟，从未有过选择的权利。

可就是这片被命运肆意摆弄的“落叶”，如今认认真真，想要写一本属于自己的书，想要凭自己的力量，挣得一丝认可与光芒。

霍仙婢心头百感交集。她年少也曾满腹才情、心怀壮志，以为笔墨可抵世俗偏见，可到头来才知，在权势、世俗、宿命面前，个人的才华与努力，渺小如尘埃。

她的梦想早已被岁月磨尽，可离岫的梦想，还如初生嫩芽，鲜活、热烈、生生不息。

她不忍心摧毁这份纯粹的希望。

霍仙婢走上前，拨亮昏昏欲熄的油灯，弯腰拾起满地揉皱的纸团，一一展平叠好，妥帖放在桌角。

离岫眼底瞬间亮起期许，小心翼翼询问：“仙姑，以后我的稿子，你可以帮我修改吗？”

短暂的沉默后，霍仙婢轻轻应了一声：“好。”

离岫喜笑颜开，低头继续伏案书写，笔尖沙沙轻响，绵绵不绝，满是少年热忱。

霍仙婢立在她身后，望着她小小却挺直的脊背，望着她沾着墨渍的小手，望着烛光下熠熠生辉的莲花印，心底五味杂陈。

她仿佛看见了年少的叶璃，一样的果敢纯粹，一样的随心而行、不惧前路。叶璃恣意一生，决绝赴死，将唯一的骨血留在世间，留下一身骂名与无尽坎坷，让年幼的离岫独自承受所有恶果。

五年守护，前路未知。她不知这孩子能否平安长大，不知这本稚拙的书稿能否成型，更不知往后风雨几何。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护着这束绝境而生的微光，不让它轻易湮灭。

晚风穿窗，吹动案上纸页，簌簌轻响。

伏案良久，离岫生出倦意，打了个浅浅的哈欠，看着自己写就的半页文字，眉眼弯弯，满是满足。

她抬头望向霍仙婢，轻声发问：“仙姑，我的书，将来会有人看吗？”

月色浸满书斋，纸页随风轻扬。霍仙婢静立良久，语声轻柔，笃定又怅然：“会的。”

这话半是慰藉，半是期许。

世间风雨险恶、偏见入骨，可这株石缝里长出的嫩芽，值得一句温柔的肯定。值得有人告诉她，你心怀热忱、纯粹善良，你本就值得被看见、被善待。

离岫放下心来，小心翼翼将稿纸夹进书页压平，随后趴在案上，转瞬便沉入安稳的梦乡，呼吸绵长轻柔。

霍仙婢取来薄衫，轻轻披在她单薄的肩头，吹熄灯盏，悄然退至门口。

月光透过窗棂，温柔覆在少女安眠的眉眼、素净的书案、藏着稚拙梦想的纸页之上。此刻的她，像羽翼未丰的雏鸟，纵然身陷方寸天地，梦里依旧向往长风万里。

廊前月色如水，清寂绵长。

霍仙婢伫立望月，忽然想起一句旧言：世上有一种鸟，生来无足，终生御风而飞，眠于风中，一生落地一次，便是终局。

她望着沉沉月色，心底默默祈愿。

愿离岫，不是这只无足的飞鸟。

晚风掠过莲塘，残荷轻摇，细碎声响漫彻夜色，无人应答，只剩满庭清辉，默默守护着案前安眠的、尚且不知世间疾苦的小小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