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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请依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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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山河的心跳漏了半拍。他祈祷陆明远没有发现。

大概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祈祷,因为陆明远的手指从石膏上缩了回去,像一只完成了任务的小动物,重新回到了自己的领地里,安安静静地放在了他的胸口,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朝上,像一个正在思考的、小小的雕塑。他重新闭上了眼睛,不是睡着了,而是在感受——在感受赵山河的体温透过两层病号服传递到他胸口的那种热度,在感受赵山河的心跳通过两个人接触的身体部位传到他胸腔里的那种震动,在感受赵山河的呼吸拂在他额头上方的那种气流,在感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离他这么近、这么近、近到几乎要变成他的一部分了的那种不可思议的、他几乎不敢相信的真实。

他在依赖。

他知道自己在依赖,但他不想阻止自己。因为阻止了,他就是一个人的了,一个人的病房,一个人的床,一个人的早晨,一个人的所有。他一个人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忘记了有人在身边是什么感觉。而现在这个人就在他身边,温热的,活着的,心跳有力的,呼吸均匀的,手臂环在他腰上的,右臂断了打着石膏的,为了他什么都敢做的,在最关键的时刻总会折返回来的。

他不想推开。

他不舍得推开。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一颗被丢进水里的、透明的、会发声的石子。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又挤进来了一些,在地面上的那条金线变宽了,变成了一小片金色的、暖洋洋的光斑,落在病房的白色地砖上,像一个被打开的、会发光的盒子。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多了起来,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的声音,橡胶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首没有歌词的、简单的、重复的晨曲。

赵山河终于睁开了眼睛。

不是刻意的,而是他真的装不下去了。因为陆明远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胸口移到了他的衣角上——不是抓,只是轻轻地捏着,捏着他病号服的下摆,捏着那一小块皱巴巴的布料,力度轻到只要他一动那布料就会从指间滑走。但他没有动,他让陆明远捏着,因为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像是怕他跑掉一样的小动作,让他整颗心都化成了一滩温热的、软绵绵的东西,化成了一滩他捡都捡不起来的、不想捡起来的、宁愿就这么化在这里的液体。

他低下头,看到了陆明远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他。不是偷看,不是闪躲,而是正大光明的、毫不回避的、直直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昨天的那种空洞和茫然,那些像被人抽走了一样不知所踪的东西,仿佛在夜里被什么人悄悄地放回了原处,瞳孔里有光了,那种浅色的、透明的、在晨光中泛着金色光泽的光,像两颗被重新点燃的、小小的、温暖的灯。那光里有一种他从未在陆明远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依赖——依赖是更深处的、更底层的、还在水里没有浮上来的东西——而是一种回应。他在确认赵山河还在,而赵山河确实还在。他的眼睛在接收到这个确认信息的那一刻,亮了一下,那亮了一下不是感谢,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动物的、不需要任何语言和逻辑的、纯粹的满足。

他没有笑。他的嘴角没有弯,他的眼睛没有眯,他脸上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定义为“笑”的动作。但赵山河觉得那就是笑,那种存在于眼睛深处的、藏在琥珀色瞳孔后方的、像一盏被点亮的灯一样的微光,比任何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更像笑,都更让他的心口发紧,发酸,发软,发胀,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得满满的,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胸口一点一点地溢出去,满得他快要装不下了。

“早。”

赵山河说。声音有些哑,是刚睡醒的那种沙哑,带着鼻腔共鸣的低沉。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晨光初照的病房里,清晰得像寺庙里清晨敲响的第一声钟。

陆明远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早。”

一个字。声音比他小得多,轻得像一阵风吹过棉花。那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性的、像是很久没有跟人道过早安所以不太确定这个字该怎么发音的生涩。

一个字。只有一个字。

但赵山河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好听的一个字。不是因为那个字本身有多动听,不是因为陆明远的声音有多好听——虽然确实好听。而是因为这个字是从陆明远嘴里说出来的,是在这个一切都在碎掉、一切都在崩塌、一切都在变坏的混乱的两天之后,他还能听到这个人对他说一声“早”。

早,早上好,新的一天开始了,我们都还在这里,都还活着,都还在呼吸,都还能看到今天的太阳。这一个字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赵山河觉得自己的胸腔已经装不下了,那些东西从他的胸口溢出来,流到他的四肢百骸里,流到他的指尖和脚尖,流到他身体里每一个最细小的、最偏僻的角落里,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地填满、灌满、撑满,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再吹一下就会炸开,炸成无数片彩色的、亮晶晶的碎片,每一片碎片上都印着陆明远说“早”时的样子。

赵山河笑了。不是笑出声的那种大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弯了弯嘴角的笑,像是春天湖面上的第一道涟漪,不经意地漾开,又不经意地消失。

他笑起来的时候跟他不笑的时候差别很大——不笑的时候他的脸是端正的、沉稳的、有一种超出年龄的老成的;笑起来的时候,那张脸上会突然出现一种属于十七岁少年的、干净的、没有负担的、让人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河水,冰没化的时候你以为它一直是石头,冰一化你就知道它不是石头了,它一直在流,一直在动,一直活着,只是被冰盖住了,你看不见而已。

“几点了?”陆明远问。问的时候他的目光移开了,从赵山河的脸上移到了窗帘的方向,像是在看外面的天色判断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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