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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怪月色太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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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远的头发是浅棕色的,不是染的,更像是天生就这个颜色,在日光下看上去更深一些,接近深棕色,但在夜灯昏黄的光线下会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类似于焦糖的颜色。发丝很细很软,此刻因为睡了一觉而有些凌乱,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搭在眉骨和太阳穴的位置,又有一缕搭在他的睫毛上,随着他的呼吸在睫毛上方轻轻地晃来晃去。赵山河很想帮他把那缕头发拨开,因为看起来有点痒,但他怕自己一动就会把陆明远吵醒,所以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缕头发在陆明远的睫毛上方晃啊晃的,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耐心过。

太瘦了。

这个词从今天下午开始就在赵山河的脑海里反复出现,像一个坏了的唱片机,卡在同一个地方,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音节。陆明远躺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身体隔着两层薄薄的病号服贴在一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不应该这么明显的骨骼轮廓——肩胛骨像两片薄薄的刀片,脊柱的每一节凸起都像念珠一样硌着他的胸口,肋骨从腋下开始一根一根地排列下去,像一架被人拆掉了所有琴键的、只剩下骨架的钢琴。他的腰窄到赵山河觉得自己两只手就能合拢,大腿细到赵山河的大腿贴上去的时候,宽出了整整一圈。

太瘦了。

瘦到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一幅画,一幅用很细很细的笔和很淡很淡的颜色画出来的工笔画,精致、美丽,但脆弱,脆弱到一阵风就能吹走,一个浪就能淹没,一只手就能揉碎。赵山河想起第一次在宿舍见到陆明远的时候,比惊艳的长相更先来的是一阵风就能给他吹跑瘦弱。

好看吗?

好看的。

赵山河从一开始就知道陆明远好看,那种好看不是那种需要时间慢慢发现的、藏在细节里的好看,而是第一眼就会被击中、然后每一次看都会发现新的好看的那种好看,像一本每一页都很精彩的书,你以为第一页已经足够惊艳了,翻到第二页发现更美,翻到第三页又觉得自己之前的标准定得太低了。他闭上眼睛是好看,睁开的眼睛更是美得让人心慌;他不笑的时候是清冷的一种好看,他笑起来是温柔的另一种好看;他站在那里是静态的、像油画一样的好看,他跑起来是动态的、像电影里慢镜头一样的好看。

但此刻,在这个被夜灯染成橘黄色的、安静到只能听到两个人呼吸声的深夜里,赵山河看着陆明远睡着了的脸,忽然觉得“好看”这个词太轻了,轻到配不上他此刻的感受。陆明远的好看不是那种让人赏心悦目的、可以拿来夸耀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心疼的好看。那种心疼不是因为他生病了或者受伤了——虽然也确实如此——而是因为他的好看里有一种不自觉的、没有经过任何人加工过的、纯粹的、像初生的婴儿一样的、让人想要保护的脆弱感。那种脆弱感不是他故意表现出来的,他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有这种东西,但它就在那里,在他每一寸苍白的皮肤里,在他每一根细软的睫毛里,在他每一次轻微的、小心翼翼的呼吸里,在他的眉眼、鼻梁、嘴唇、锁骨、手指、脚踝,在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和每一个细节里,像一个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暴露在所有人面前的白色的、柔软的、一触即碎的核心。

这种脆弱感让赵山河害怕。不是害怕陆明远会碎——虽然他也害怕这个——而是害怕自己会成为那个让他碎掉的人。

这种害怕让他不敢动。他的左臂还搭在陆明远的腰侧,手指松松地蜷着,指尖刚好碰到陆明远放在胸前的右手手背。那只手很小很白,手指修长而纤细,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在手背上那一层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像河流一样分岔、交汇、再分岔,织成一张细密的、精致的网。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陆明远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碰到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温润的白玉,光滑而安静,不需要任何装饰就已经是完美的了。

赵山河闭上眼睛,又睁开。闭上眼睛的时候,陆明远的脸就在他的黑暗里,比他想象的要清晰得多,像一张被印在视网膜上的照片,闭着眼睛跟睁着眼睛看到的一模一样,每一根睫毛、每一道唇纹、每一缕发丝都清清楚楚,好像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在眼前”了,而是“在里面”了——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骨头里,在那些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最深最深的地方。

赵山河的心忽然变得很软很软,软到像是被人放在温水里泡了很久的棉花,再也弹不起来了。那种软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拿这种软怎么办,它不像任何一种他曾经经历过的情绪——不是友情,不是欣赏,不是责任心,不是那种“我要保护你”的冲动的任何一个变体。它是一种全新的、他从未触摸过的物质,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他伸手去碰的时候,烫得他缩了一下,但又忍不住再伸过去。

他的手指在陆明远的手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着,那个动作没有任何意义,不传递任何信息,只是他自己需要这样做,像一个人需要呼吸,需要心跳,需要知道在这个无边无际的、冷冰冰的、大多数时候都不太友好的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正在离他很近很近的地方,安静地睡着,安静地呼吸,安静地存在着。

王锐要是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会说他疯了。

也许吧。赵山河想,也许他真的疯了。但这疯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不是从看到那些影子开始的,不是从冲上去挥出那一拳开始的,不是从右臂骨折的疼痛开始的。也许是更早——早到那天早上推开宿舍门,看到陆明远蹲在地上开行李箱,晨光落在他侧脸上,他抬起头来,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下亮了一下,那个亮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遥远的、不知道名字的星,在他十六年的、一直井井有条、一直明明白白、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去哪里的生命里,炸开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绚烂到让他失语的、彻底改变了所有轨道和方向的宇宙。

而此刻,在这间只有一盏小夜灯亮着的、橘黄色的、安静的、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样的病房里,在这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织成的、柔软的、温暖的茧里,赵山河终于承认了一个他从前一天就开始怀疑、却一直不敢对自己承认的事实。

他是想一直一直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睫毛颤,看着他的嘴唇动,看着他在睡梦里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看着他在某个不知名的梦里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又舒展开,看着他在赵山河的怀里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从那个布娃娃变回一个有呼吸、有心跳、有温度的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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