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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颤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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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画面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在赵山河的视网膜上烧出了一个灼热的、刺痛的印记。

他没有思考。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跑了起来。他的身体在意识之前就已经冲了出去,走廊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了一条模糊的隧道,两边的墙壁和门框像电影里那些被快进的画面一样往后飞驰。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只处理一种信息——距离。十米,八米,五米,三米。

一米八五蹲在地上,搭在陆明远肩膀上的那只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赵山河就到了。

他没有喊,没有警告,没有任何前置程序。他的右手握成拳,从腰部的位置发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一拳上。拳头击中一米八五的颧骨时发出的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没熟透的西瓜。一米八五的身体往右侧倾倒了四十五度,然后整个人连带着那半秒后才到来的疼痛感一起摔在了地上,后脑勺在墙壁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靠!”一米八五捂着脸骂了一声,声音因为疼痛而变得尖锐,跟刚才那种懒洋洋的语调判若两人。

赵山河没有停。他跨过一米八五的身体,朝第二个人走去——那个戴耳钉的,刚才站在一米八五身后,此刻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赵山河揪住了他T恤的领口,把整个人往墙上推了一把。戴耳钉的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后脑勺也跟着磕了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嘴里骂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你他——”竹竿男生从旁边冲上来,伸手想拉开赵山河,但赵山河的肘击比他的手更快地到了他的胸口。那一肘的力道不轻,竹竿男生被顶得退了两步,撞上了身后的洗手台,腰部硌在台面的边角上,疼得他弯下了腰,脸上那颗痣因为表情扭曲而变了形。

“打人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迅速扩散开来,所有的平静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六班剩下的几个人从走廊的另一头跑了过来,脚步声在空旷的实验楼里回荡,像擂鼓一样震动着空气。赵山河转过身,面对那群涌过来的人,他的校服领口在刚才的推搡中被扯歪了,露出一截锁骨和肩颈处绷紧的肌肉线条,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炸了毛的豹子。

他的身后,陆明远还坐在地上。

陆明远看到赵山河冲过来的那一刻,脑子里所有的噪音都停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之后的空白,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得救了”的、带着巨大释然感的清空。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永远也走不出去了,然后突然有一扇门被打开,光涌进来,把他的整个世界都照亮了。那个光太强了,强到他睁不开眼睛,但他不需要睁开眼睛也知道——是他来了。

刚才赵山河冲过来的时候,陆明远只看到一片模糊的蓝色。那片蓝色从走廊的另一头飞驰而来,速度快到校服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被风鼓满的旗帜。那片蓝色把自己砸进了一米八五的身体里,像一个炮弹,带着全部的质量和加速度,把那个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人生生撞倒在地。然后那片蓝色没有停,它扩散开来,变成了一种更巨大的、更完整的、更不可撼动的存在,立在陆明远和那堵墙之间,像一道屏障。

陆明远的眼睛忽然湿润了。

不是因为害怕。他知道自己刚才在害怕,那种害怕从他坐在地上的那一刻起就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一样裹住了他,又冷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但现在赵山河来了,那床棉被被人掀开了,他的胸腔忽然变得轻了,轻到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了上来,涌到了眼眶里,变成了那层薄薄的、模糊他视线的水雾。

他又想起了几年前学校门口的那个下午。

不是想起了,是那个画面自己撞上来的。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一直在他记忆的深处扑腾着翅膀,他拼命地按住瓶盖,不让它飞出来,但赵山河的出现像一只手,把它从瓶子里放了出来。他看见那个站在学校对面的无措自己,白色的运动鞋,松开的鞋带,大口的喘气,滴落的汗水。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的影子从脚下拉长到了马路中间。

没有人折返回来救他。

而赵山河折返了。

在食堂门口折返了,用一只滚烫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在操场上折返了,从第一梯队退下来,放慢速度跑在他旁边。现在又折返了。在这个空旷的、冰冷的、被日光灯照得惨白的实验楼走廊里,从走廊的那一头冲到这一头,带着全部的力量和速度,把他从那个坐在地上的、发抖的、被恐惧钉在原地的自己里解救了出来。

如果他当时在就好了。

陆明远看着赵山河宽厚的肩背,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不是“如果他当时在,那些人就不敢了”,而是一个更深的、更原始的、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念头——如果他以后一直在就好了。

他说不出来的话太多了,那些话像石头一样沉在他心底最深处的地方,日积月累,越堆越多,堵住了所有通向外面的出口。他只能把这些东西压在舌根底下,用沉默把它们封住,让它们在黑暗中继续堆叠、继续沉淀、继续变成更重的石头。

而赵山河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陆明远被围了,只知道陆明远坐在地上,只知道有一只不属于他的手搭在了陆明远的肩膀上。这些画面足够让他做出判断——有人在欺负他。这个判断不一定是准确的,但它足够真实,真实到让赵山河的血液都烧了起来。

走廊里的声音越来越大。打斗声、骂声、脚步声、身体撞上墙壁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翻滚着的浓汤。更多的人从楼梯口涌了上来,有六班的,也有闻声赶来的七班的。王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走廊的另一头,他的校服袖子卷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嘴里喊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在震。林一舟跟在他后面,手里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抄了一把拖把,拖把头朝下,像拄着一根长矛。

两拨人在走廊中间撞上了。

没有人在乎起因是什么。在这种时刻,起因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的人”和“他们的人”。六班的人觉得赵山河先动的手,七班的人觉得六班的人欺负了陆明远。两边的愤怒像两团被浇了油的火焰,在狭窄的走廊里碰撞、交融、窜升,空气中弥漫着火药一样灼热的气息。

但在那团混乱的正中心,有一小片相对平静的区域。

赵山河站在那里。他的身体微微侧着,左手伸向身后,手掌摊开,像一个路标,朝陆明远的方向指示着“站在这里,不要动”。他没有回头看陆明远,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前面那片雾蒙蒙的、涌动着的人潮上,像一堵活着的墙,把所有冲过来的东西都挡在了外面。

陆明远已经站起来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起来的,双腿还有些发软,膝盖微微发颤,但他的手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伸,指尖碰到了赵山河的后腰。那块校服的布料被汗水浸湿了,有些发潮,带着赵山河身体的温度。他的手指在那块布料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蜷缩起来,抓住了它。

很小的一块布料。大概只有两根手指的宽度,被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抓,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实际作用——赵山河不会因为他抓了就更安全,他也不会因为抓了就更安全。但他就是想抓着。好像只要抓着这块布料,他就不是一个人了,不是一个人在学校的门口,不是一个人在那个法院门口,就不是那个所有人都往前跑、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原地了。

赵山河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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